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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5-08-05 20:34:49

玉京山,莽莽苍苍。

皇家猎场早已被肃清,金顶明黄的王帐如巨兽盘踞于视野最好的高坡之上,迎着初升的旭日,闪耀着不容逼视的煌煌威仪。以王帐为中心,层层叠叠、色彩各异的帐幔次第铺开,绣着各家显赫的族徽纹章,如同骤然绽放的庞大花朵,覆盖了整片向阳的山坡。旌旗猎猎,在深秋带着霜意的风中翻卷,旗面上张牙舞爪的龙纹、猛虎、鹰隼,无声地宣告着帐中主人的煊赫。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熏香以及一种紧绷的、属于狩猎即将开始的亢奋气息。

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无数鲜衣怒马的年轻身影,带着仆从护卫,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至这片皇家猎苑。金冠束发,玉带缠腰,锦袍华服在阳光下流淌着昂贵的光泽,鞍鞯上镶嵌的宝石反射出细碎刺目的光点。纵声谈笑间,是世家大族浸染入骨的骄矜,是少年人血气方刚的意气,更是对即将展开的、关乎家族脸面与个人前程的角逐的志在必得。

定国公府的旗帜在风中张扬。萧遂愿一身玄色绣金的劲装猎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标枪,俊朗的面孔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神锐利,扫视着眼前这片属于勇者的战场。他身边的玄弈,一身素净利落的玄色侍卫服,身姿笔挺,面容沉静,在这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华服锦袍之中,宛如喧嚣热浪里一块沉稳的寒玉,那过份清俊的容颜和周身疏离的气息,引得不少目光暗中探寻。

“看那边!”萧遂愿用马鞭虚指远处一簇格外显眼、绣着狰狞狼头图腾的帐幔,“镇北侯府的人马也到了。领头的那个,穿得跟个银冬瓜似的,就是陈啸虎那厮。”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那个被簇拥在中间、一身亮银甲胄的魁梧身影。镇北侯世子陈啸虎,同样年轻气盛,两家父辈在朝堂上便是针锋相对的政敌,这份嫌隙自然也延续到了他们这一代身上,每一次碰面都如同火星溅入干草。

玄弈的目光淡淡掠过。陈啸虎身形壮硕,满脸横肉,眼神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粝和毫不掩饰的敌意,正隔着人群,毫不避讳地回瞪着萧遂愿,嘴角咧开一个挑衅的弧度。玄弈心中了然,今日这猎场之内,除了明面上的猎物,恐怕还有暗流涌动的算计。他微微垂眸,将一切波澜敛于眼底深处。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能撼动山岳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喧嚣。紧接着,是九通震人心魄的牛皮巨鼓!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在随之微微震颤。所有的谈笑、议论瞬间平息,偌大的猎场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林梢,猎猎作响。

王帐的金色帘幕被数名魁梧的御前侍卫缓缓拉开。一身明黄猎装、头戴金冠的太子殿下,在几位同样身着华贵猎服的年轻皇子簇拥下,稳步走出。他面容英挺,气度沉稳雍容,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带着天家独有的威严。紧随其后的,是几位身份尊贵的宗室亲王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阁部重臣。

“吉时已至——”礼官拖长了声音,洪亮地宣告,“开猎!”

随着这声号令,数名驯鹰师同时扬起手臂,十几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金雕尖啸着冲天而起,巨大的翅膀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猛禽威压,如一道道离弦的利箭射向远方的山林。它们将是猎场天空的哨探和猎手。

“吼!”年轻勋贵子弟们压抑许久的豪情与战意,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无数兴奋的呼喝声汇成一股狂热的洪流,直冲云霄。马匹感受到了主人的激动,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喷着响鼻。

“遂愿兄!今日魁首,鹿死谁手,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赵晟策马靠近,银白色的劲装衬得他神采飞扬,眼中燃烧着跃跃欲试的战火。

“哈哈,赵晟,还有我吴猛!魁首不敢想,但猎物数量,定要压你一头!”吴猛粗豪的声音如同洪钟,他拍了拍背后那张巨大得夸张的铁胎弓,声震四野。

萧遂愿朗声大笑,豪情万丈:“好!老规矩,日落为限!输了的,醉仙楼摆三天流水席!玄弈,我们走!”他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乌云踏雪如同黑色闪电般率先窜出。玄弈紧随其后,玄色身影在疾驰中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

赵晟、吴猛也各自率领家将随从,呼喝着策马扬鞭,汇入那奔腾如怒潮般的狩猎大军,向着玉京山深处色彩斑斓的秋林席卷而去。马蹄踏碎了林间的寂静,惊起无数飞鸟,一场属于大胤王朝最顶尖年轻一代的角逐,正式拉开序幕。

初入山林,凭借着玄弈那近乎妖异的洞察力,萧遂愿如有神助。无需刻意搜寻,玄弈沉静的声音总能适时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萧遂愿耳边低语:

“公子,左前方百步外,断木后,獐子三只,正探头。”

“右后方矮坡,荆棘丛边缘,有野猪新拱的痕迹,蹄印深重,应是头壮年公猪,未走远。”

“前方溪流转弯处,水汽升腾有异,石后有山鸡羽翎反光,至少五只。”

萧遂愿只需循声引弓,箭矢破空,几乎箭无虚发。他的箭术本就精湛,五年苦练,加上此刻心无旁骛的信任与配合,更是将精准发挥到了极致。獐子哀鸣倒地,野猪被一箭贯入耳后要害轰然倒下,羽毛鲜艳的山鸡被串成了糖葫芦……定国公府随从的马后,猎物迅速堆积起来,引得同样在附近狩猎的其他子弟频频侧目,眼神中充满了惊异与羡慕。

“好!玄弈,你这双眼睛,真是天赐神目!”萧遂愿勒马回望收获,意气风发,忍不住再次赞叹。

然而,这份顺遂并未持续太久。当他们的马队深入一片地势略显复杂、林木更加茂密的山坳时,几骑人马如同幽灵般,不远不近地缀在了侧后方。正是镇北侯世子陈啸虎及其几个心腹家将。陈啸虎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在萧遂愿身上。

萧遂愿很快发现了一头在林间空地上悠闲啃食草根的雄壮公鹿,鹿角峥嵘,正是极好的目标。他屏息凝神,缓缓张弓,箭头稳稳锁定了公鹿的脖颈要害。

就在弓弦即将离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啪!”

一支毫无征兆的劲箭,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从侧后方刁钻的角度激射而至!它的目标并非猎物,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萧遂愿座下乌云踏雪马匹前蹄旁的一块尖锐岩石!

“聿聿——!”乌云踏雪骤然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巨大的颠簸瞬间打破了萧遂愿引弓的完美姿态,他身体剧烈一晃,搭在弦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松脱。

“嘣!”羽箭离弦,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失了准头,带着一道仓促的弧线,擦着那头受惊跳起的公鹿的背脊飞过,深深钉入后方的树干,尾羽犹自剧烈颤抖。

“混账!”萧遂愿惊怒交加,好不容易勒住受惊的爱马,猛地扭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只见陈啸虎正慢条斯理地收起长弓,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极其恶劣的嘲弄笑容,甚至还挑衅地朝萧遂愿这边扬了扬下巴。

“陈啸虎!你卑鄙!”萧遂愿气得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已不是寻常竞争,而是赤裸裸的、意图使他出丑甚至受伤的暗算!他猛地一提缰绳,乌云踏雪前蹄腾空,就要冲过去理论。

“公子!”玄弈清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在萧遂愿沸腾的怒火上。他的马匹恰到好处地横移半步,温和而坚定地挡在了萧遂愿冲锋的路径前。

玄弈的目光依旧沉静,仿佛刚才那惊险的暗算并未发生。他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萧遂愿一人听清:“猎场争锋,意气用事无益。当务之急,猎物。”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仿佛在说:他的伎俩,我已看穿。

萧遂愿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狠狠瞪了一眼远处得意洋洋的陈啸虎,终究是强行压下了冲天的怒火。玄弈说得对,在这里与陈啸虎撕破脸动手,只会正中对方下怀,徒惹太子和众勋贵笑话,更会彻底丧失争夺魁首的机会。

“好!好一个镇北侯府!”萧遂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我们走!去猎更好的!”他不再看陈啸虎一眼,将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对猎物的搜寻。然而,陈啸虎一伙显然并未打算就此收手,如同跗骨之蛆,策马不远不近地继续吊着。

接下来的狩猎变得异常艰难。每当萧遂愿锁定目标,引弓欲射的关键时刻,陈啸虎那边总会“恰到好处”地弄出些动静。有时是几名家将突然策马冲出,故意惊扰附近的兽群;有时是陈啸虎自己引弓,射出的箭矢并非对着猎物,而是射向萧遂愿目标附近的树枝或岩石,制造巨大的声响和飞溅的木石;更有甚者,直接策马看似无意地斜插过来,意图阻挡萧遂愿的射击线路。

“砰!”一块被陈啸虎箭矢故意射断的枯枝砸落在一头正要被萧遂愿瞄准的狐狸面前,受惊的狐狸瞬间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哈哈,萧世子,对不住啊,手滑了!”陈啸虎毫无诚意地怪笑着道歉,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每一次干扰都让萧遂愿的箭无功而返,每一次都让他的脸色阴沉一分。赵晟和吴猛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几次策马靠近试图帮忙驱赶陈啸虎的人,但对方滑溜得很,打着“同场竞技,各凭本事”的幌子,在规则边缘疯狂游走,令人一时抓不住把柄。

“公子,前方山涧,溪流对岸,有鹿群饮水,约十余头。”玄弈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周遭的恶意干扰不过是拂面清风。他指向前方一处林木稀疏、隔着一条不宽但水流湍急山涧的谷地。

萧遂愿精神一振,立刻循着指引望去。果然,透过林木间隙,隐约可见对岸溪边,一群大小不一的梅花鹿正在低头饮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皮毛泛着柔和的光泽,鹿角如同美丽的珊瑚。这绝对是一个挽回颓势、大量斩获的好机会!

“好!”萧遂愿眼中重新燃起战意,迅速估算着距离和角度。山涧虽不宽,但水流声哗哗作响,对岸的鹿群似乎尚未察觉这边的动静。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贲张,缓缓拉开了那张伴随他多年的强弓,精钢打造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他的目标,锁定了鹿群中体型最为雄壮、鹿角最为峥嵘的头鹿。

屏息,凝神。周遭的一切干扰仿佛都被他排除在外,眼中只剩下那头健美的公鹿。弓弦被他拉至满月,手指稳如磐石。

就在这决定成败的瞬间,玄弈那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淡紫色幽芒极速掠过。他的目光穿透了数十丈的空间,精准地捕捉到萧遂愿引弓的姿态、箭矢的指向、山涧上方微妙的气流变化,甚至预判了陈啸虎那边一名家将正悄悄抬起弓臂的细微动作——那方向,赫然指向萧遂愿身侧不远的一处陡坡,意图制造落石惊扰!

时间在玄弈的感知中仿佛被拉长、凝固。他端坐马背,宽大的袖袍纹丝不动,唯有右手食指在袖内,对着萧遂愿箭矢即将射出的方向,极其隐蔽地凌空一拂!

一道凡人肉眼绝难察觉的、细若游丝的无形波动,如同最灵巧的微风,瞬间掠过山涧,精准无比地作用在萧遂愿那支离弦而出的箭矢尾羽之上!这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修正轨迹的玄妙力量,如同最高明的舵手在惊涛骇浪中轻拨船舵。

“咻——!”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在玄弈那神乎其技的“拨动”下,这支承载着萧遂愿全部心神和力量的羽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比预想中更加完美、几乎无视了山涧横风影响的致命轨迹!如同一道宣告死亡的黑色闪电!

噗嗤!

箭簇精准无比地贯入了头鹿的脖颈要害!强大的冲击力带着那头雄壮的公鹿向前踉跄几步,轰然栽倒在清澈的溪水中,溅起大片水花。鲜血瞬间染红了溪流。

“中了!好!”萧遂愿激动得猛一挥拳,连日被压抑的憋闷一扫而空。

“好箭法!”赵晟和吴猛几乎同时喝彩出声,声音里满是惊叹。这跨越山涧的一箭,难度极大,堪称神射!

陈啸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阴沉,死死盯着溪水中还在抽搐的鹿尸,又猛地看向萧遂愿和他身边那个始终沉静的玄衣侍卫,眼神惊疑不定。

萧遂愿这边的士气大振,随从们立刻策马寻找浅滩涉水过涧,准备收取这分量极重的猎物。然而,就在众人兴奋之际,一声更加尖锐、带着皇家威严的鸣镝声,如同金玉交击,骤然从猎场中心的高坡方向破空传来!尖锐的声响刺破山林,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正在狩猎的子弟、护卫,无论身处何地,都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缰,抬头望向鸣镝响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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