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界从未如此混乱过。
灰白的天幕下，夜行列车歪斜地瘫在轨道上，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巨蛇。车体左侧的装甲板扭曲翻卷，露出内部闪烁着危险火花的符文阵列。原本流转着幽蓝光芒的轨道此刻暗淡无光，偶尔迸发出一两星挣扎般的火花，随即又归于死寂。
赵濯仰面躺在医疗室的床位上，脸色比阴界的天空还要苍白。他的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嘴唇因失血而呈现出不健康的淡紫色。林忻曜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阴界的一部分。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赵濯手腕上，指尖泛着极淡的血色光芒——那是她的能力，通过血液感知生命状态。
"他强行突破了空间之力的极限。"泽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他斜倚在门框上，制服外套不知何时已经脱下，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布满符文刻印的小臂。"星使级别的力量不是凡人躯体能够承受的。"
林忻曜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他会死吗？"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不会。"泽尔走进来，站在床的另一侧。他低头审视赵濯，目光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件损坏的工具。"但他的空间能力可能会永久受损。就像一把剑被强行拉伸超过极限，即使不折断，也会失去原有的韧性。"
医疗室外，李雨妃踮着脚透过小窗往里看。她的小脸脏兮兮的，左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金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李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无声地给予支持。
"泽尔大人说赵濯哥不会死。"李雨妃小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夜点点头，阴影在他脚下微微蠕动。"嗯。但是列车......"他转头望向窗外，阴界永恒的灰白中，散落着列车外壳的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确实如此。泽尔走出医疗室，穿过连接通道来到驾驶室。这里的情况更糟——控制台半融化了，那些精密的符文阵列要么断裂要么烧焦，像一群被踩死的萤火虫。最令人心惊的是核心动力舱的状况：那个本应缓缓旋转的微型星云此刻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了它。
阿兹跪在动力舱前，银发凌乱地披散着。她的指尖闪烁着微弱的银光，小心翼翼地探查核心的损伤程度。当泽尔走近时，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震惊。
"这不是普通的损坏。"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什么东西在'吃'它。就像......就像那些黑雾吞噬我的空间裂缝一样。"
泽尔蹲下身，伸手轻触核心表面。他的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时间之力如细流般渗入那些黑色裂纹。片刻后，他收回手，表情凝重。
"异位的力量残留。"他低声道，"它们在尝试腐蚀核心的结构。如果不是赵濯那一击打断了过程，现在整个核心可能已经......"
"变成通往我们宇宙的后门。"阿兹接上他的话，脸色更加苍白。她下意识抓住泽尔的袖子，"这不是偶然袭击，泽尔。它们是冲着核心来的，它们想要——"
"——想要我们宇宙的坐标。"泽尔站起身，目光阴沉，"打开稳定的跨宇宙通道需要两端的定位。夜行列车核心记录着整个阴界的空间参数，如果被它们完整获取......"
他没有说完，但阿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异位本体将不再需要强行撕裂空间，而是可以建立一条稳固的入侵通道，像血管一样将两个宇宙连接起来。
"我们必须警告理大人。"阿兹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泽尔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手臂。
"你先休息。我去检查其他车厢的受损情况。"泽尔说，"等赵濯情况稳定一些，我们就出发去创世神殿。"
阿兹点点头，却没有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泽尔......"她犹豫了一下，"那些眼睛......在黑雾里的那些红眼睛......它们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什么？"
"熟悉。"阿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像看着一面扭曲的镜子。"
泽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兹感觉到被她抓住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了。
"错觉。"他平静地说，"异位会玩弄猎物的心智。别多想。"
阿兹勉强笑了笑，松开手。"你说得对。我大概是太累了。"
泽尔转身离开驾驶室，穿过一节节车厢。亡魂们瑟缩在座位上，有些因恐惧而形体不稳，边缘模糊得像融化的蜡。阴界的居民本就不该经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这次袭击对他们的伤害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严重。
在第三节车厢，泽尔找到了李雨妃和李夜。小女孩正笨拙地安抚一个哭泣的亡魂孩子，用她操控天气的能力在掌心聚起一小团柔软的云朵。亡魂孩子伸手触碰云朵，眼泪渐渐止住了。
"......然后彩虹就会出来啦！"李雨妃用欢快的声音说着，尽管她自己的眼睛还红红的，"雨过天晴的时候最漂亮了！虽然这里看不到颜色，但是阳界的彩虹有七种颜色哦！红的、橙的、黄的......"
泽尔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李雨妃的能力在阴界本应受到严重限制——这里没有真正的天气，只有永恒的灰白。但现在，她掌心的云朵虽然颜色暗淡，却明显含有水分和静电，几乎像是阳界真正的云朵缩小版。
"李雨妃。"泽尔出声叫她。
小女孩吓了一跳，云朵"啪"地一声散开了。她转过身，看到是泽尔，立刻挺直了小身板。"泽、泽尔大人！"
"你刚才在做什么？"泽尔问。
"我......我在安慰小南。"李雨妃指了指那个亡魂孩子，"她说害怕，所以我想给她看云朵......我知道阴界没有真正的云，但是我试了试，好像......"
"成功了。"泽尔点点头，"你的能力增强了。"
李夜警惕地上前一步，将李雨妃半挡在身后。这个动作让泽尔挑了挑眉——通常李夜是最畏惧他的那个。
"不是坏事。"泽尔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可能需要每个人的能力都达到极限。"
他正要离开，李雨妃突然叫住他："泽尔大人！刚才......刚才小南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泽尔转身："什么事？"
"她说，在阳界死掉之前，看到'穿着黑衣服的大人们'在画'会吃人的圆圈'。"李雨妃努力回忆着，"在北耀帝国的'白塔'下面。她说那些大人念叨着'黑雾之主'什么的......"
泽尔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北耀帝国？你确定？"
李雨妃点点头："小南说她是从北耀帝国来的。她......她是病死的，但死前被带到白塔附近，看到了那些黑衣人。"
泽尔与李夜交换了一个眼神。北耀帝国——赵耀的领地，赵濯的兄长统治的国度。
"继续安抚亡魂。"泽尔简短地说，"如果有任何其他关于阳界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他快步走回驾驶室，发现阿兹已经靠在墙边睡着了，银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像一泓凝固的月光。泽尔轻叹一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走向通讯台——幸运的是，这套设备还能勉强运转。
"这里是夜行列车泽尔，呼叫阴界枢纽。"他对着符文阵列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遭遇异位袭击，核心受损，请求紧急支援。重复，请求紧急支援。"
符文闪烁了几下，传出断断续续的回应："信...收到...障严重...坚持...援队...上..."
通讯断了。泽尔皱起眉头，转向窗户。阴界的天幕上，那些本应恒定不变的"星辰"——实际上是空间节点的可视化表现——正在不自然地闪烁、移位。整个阴界的空间结构都因异位的袭击而变得不稳定。
阿兹突然惊醒，猛地坐直身体。"泽尔！"她惊呼，"阳界的屏障——我感应到了！在我们被袭击的地方，阴界和阳界的屏障变薄了！而且不止一处，主要分布在......"
"北耀帝国境内。"泽尔接上她的话，表情阴沉如水。
阿兹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亡魂带来的消息。"泽尔简短地说，"异位在阳界有信徒，正在主动弱化屏障。"
阿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这不可能......除非有内部人员协助，否则凡人怎么可能影响宇宙屏障？"
泽尔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中可能出现了叛徒。
就在这时，医疗室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泽尔和阿兹迅速赶去，发现赵濯已经苏醒，正虚弱地靠在林忻曜肩上。他的眼睛虽然睁开了，但瞳孔周围布满了细小的血丝，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淡红色。
"泽尔......叔......"赵濯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黑雾......它们的目标是......"
"我们知道。"泽尔打断他，"核心里的宇宙坐标。别说话，保存体力。"
赵濯摇摇头，挣扎着坐直一些。"不只......如此......"他艰难地说，"它们......需要......媒介......在阳界......北耀......"
林忻曜的手轻轻按在赵濯胸口，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他需要休息。"她抬头看向泽尔，眼神坚定得不可思议，"但他说得对。异位不可能凭空撕裂屏障，它们需要阳界的锚点。"
泽尔沉思片刻，做出决定："等支援到了，我们分头行动。阿兹和我去创世神殿向理大人汇报情况。赵濯，等你恢复一些，带林忻曜和李雨妃去阳界北耀帝国调查。李夜留下协助修复列车。"
"我呢？"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雨妃站在那里，小手紧握成拳头，"我也能帮忙！我的能力变强了！"
泽尔看着她，难得地没有立即否决。"你的天气能力在阳界会更有用。"他最终说道，"而且亡魂似乎愿意向你透露信息。这很有价值。"
李雨妃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窗外，阴界灰白的天空中，那些闪烁的"星辰"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远处的空间像水面一样波动，一队阴界守卫骑着空间兽正穿越扭曲的屏障向他们赶来。
支援到了——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