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依旧，岁月如流。
转眼间，当年那个被玄明子亲手送入樵夫李家、尚在襁褓中的“李平安”，已长成一个五岁的孩童。
——
他继承了生母的清冷轮廓，面色总是带着一丝异于常人的苍白，小小的身子骨在粗布衣裳下显得格外纤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却也时常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不易察觉的阴郁，那是至阴之气无形中浸润的结果。
这一日，玄明子再次踏入了李家小院。依旧是那身朴素的打扮，却难掩一身出尘的道韵。
“李居士，李氏。”玄明子看着眼前这对将陈余视若珍宝、面容已染风霜的夫妇，心中感念，面上却是一片郑重，“贫道此来，是为接这孩子回山门。”
李樵夫夫妇闻言如遭雷击，李氏瞬间红了眼眶，将懵懂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五年朝夕相处，这孩子早已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道长…这…平安他还小…去山门做什”李樵夫声音发涩，满是不舍。
“居士莫急，且听贫道道来。”玄明子温声道，“此子身世特殊，命格奇异，非寻常人家可长久庇护。五年前贫道将其托付，正是看居士一身纯正阳火，不会为阴气所伤，遮蔽外邪。如今时机已至，需引他入道途，修习玄门正法，方能真正化解其体内隐患，掌控自身命数，得享长久平安。”
他看着依偎在李氏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望着自己的小陈余，继续道：“此去山门，非是永别。贫道代师门承诺，待他学有所成，根基稳固，自会允他下山，探望二老，承欢膝下。山门，是他安身立命之所；此处，是他血脉相连的家。”
一番话，说的动情动理，又给了最温暖的承诺。李樵夫夫妇虽心如刀割，却也知道长情真意切所言非虚。这孩子从小就有些“不同”，那些过去的怪事他们记忆犹新。他看向妻子，妻子眼中满是不舍泪水。他朝妻子微微点头，妻子不忍再看，别过头去。他这才拉起小平安的手，递向玄明子。
玄明子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向小陈余：“平安，过来。”
小陈余看看养父母通红的眼睛，又看看眼前这位气息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道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安静的走到玄明子面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跪下。”玄明子轻声道。
小陈余依言，噗通一声跪在养父母面前，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未等道长开口却听他清晰地说道：“爹，娘，平安…要跟道长爷爷去学本事了。平安会好好学，学好了就回来看爹娘！爹娘保重身体！”说罢，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跪一磕，让李氏再也忍不住，抱着丈夫失声痛哭。李樵夫也虎目含泪，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上前用力拍了拍小陈余稚嫩的肩膀：“好孩子！去吧！跟着道长好好学！爹娘等你回来！”
离别总是伤感，但山门之路已在脚下。
重回守一观气氛截然不同。不再是当年玄尘子重伤、凌霄偷偷探查时的紧张隐秘，而是庄重肃穆。
祖师殿内，香烟袅袅。
玄尘子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深邃，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玄明子侍立一旁。凌霄则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道童服饰，站在下首，努力板着小脸做出“大师兄”的稳重模样，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却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小麻烦精，终于来了！
小陈余被玄明子牵着，站在殿中。面对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和上首那位气息渊深的老道，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小手紧紧攥着玄明子的衣角，小脸更加苍白。
“孩子，”玄尘子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穿透力，“今日召你回山，是为正式收你入我守一观门墙。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观弟子。”
他目光落在陈余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你本姓陈’，此乃从你生父临终所知，而你生父母却并未吐出只言片语说出你名，此余乃为师在出生之地感你引发天地异向所取。此名暗合你特殊命格、历经大劫而存之命数。今日，便复你本名——陈余！”
“陈余…”小陈余低声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小小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拜师仪式简单而庄重。陈余在玄明子的指引下，向祖师画像和师父玄尘子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奉上清茶。玄尘子接过，饮了一口，算是正式认下了这个关门弟子。
礼成之时，凌霄终于憋不住了，一个箭步窜到还有些懵懂的陈余面前，笑嘻嘻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那没什么血色的小脸蛋：“嘿！小麻烦精！哦不对，现在该叫小师弟了！以后我就是你大师兄...我叫凌霄！放心，师兄罩着你！” 他笑容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瞬间冲淡了殿内过于严肃的气氛。
小陈余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暖、眼神明亮的师兄，那份局促不安似乎也消散了一些，怯生生地小声叫了句：“师…师兄。”
玄尘子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严肃：“凌霄，莫要嬉闹。陈余，你体质特殊，未修锝根基，需付出常人十倍、百倍之功。从明日起，为师授你《混元心法》、《紫薇真解》，打坐练气，体悟符文。”
他又转向玄明子：“师弟，陈余筋骨尚弱。他的外门拳脚功夫，便由你亲自打磨。”
玄明子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向陈余，那眼神让小小的陈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比师父还可怕。
凌霄则拍着胸脯：“师父师叔放心！陪小师弟对练、督促他功课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于是，陈余的“水深火热”的修行生涯，正式开始了。
玄尘子的教导，堪称“严酷”。《混元心法》讲究抱元守一，引气入体。陈余体内至阴之气如同寒冰深潭，引导一丝微弱的天地灵气进入，就如同在冰面上点燃一簇小火苗，稍有不慎就会被寒气反噬冻僵，浑身冰冷刺骨，痛苦难当。打坐时，他小小的身子常常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而《紫薇真解》更是“高危”作业。那些玄奥的符文，蕴含着天地至理与不同属性的能量既有推演卦象、也有望气占卜，更有各种道家符箓、赶路的、镇宅的、引雷的、驱鬼的。陈余初学乍练，心神稍有波动，引动的灵气便极易失控。画“离火符”时，口诀刚颂念完毕，符纸瞬间自燃，火苗“噌”地窜起老高，燎了他半边眉毛和额发，小脸熏得黢黑，呛得直咳嗽。
画“引雷符”（基础引动微弱雷电之力的练习符）更是惨烈。一次心神失守，引来的不是一丝电火花，而是一道筷子粗细的扭曲电蛇，虽然被玄尘子及时挥手打散大半，但残余的电流还是把他劈得头发倒竖，浑身麻痹，瘫倒在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道袍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玄尘子看着被炸得满脸黑灰、头发卷曲、或者被电得外焦里嫩、眼泪汪汪的小徒弟，面上毫无波澜，只冷冷丢下一句：“心不静，气不稳，符不成。收拾干净，重画。” 陈余看着师父那张“老混蛋”脸，憋着泪，咬着牙，默默爬起来继续。
玄尘子却不得不感慨这两个徒弟一阳一阴，悟性之高也平生仅见，只见他悄悄背过身去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叹，当初他练离火符可是画了一个月，又念了一个月才勉强点出一点火星子。当然这他不可能告诉这两妖孽徒弟，但是老脸一红也是不可避免的。
玄明师叔的“打磨”，则是实打实的肉体锤炼。他教的是一门名为《磐石劲》的基础外门拳法，配合观中心法运转，旨在打熬筋骨，激发气血，以阳刚之气滋养、对抗体内的阴寒。玄明子教学风格向来言简意赅。他只说此拳法名为《磐石劲》，需练出拳劲，九劲齐发时威力可开山碎地。示范一遍后，便让陈余自己练。
然后，就是凌霄这个“陪练”上场的时候了。
“小师弟，看招！”凌霄笑嘻嘻地喊一声，身形却快如疾风，一拳带着破风声就招呼过来。他当然不会用全力，但速度、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让初学的陈余手忙脚乱，疲于招架。
“ 砰！”一拳捣在陈余格挡的小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陈余想着师叔刚才演练的样子模仿着挡了一下。还没站稳“ 哎哟，下盘不稳！”凌霄脚下一绊，陈余立刻摔了个大马趴。
“反应太慢！”又是一记不轻不重的鞭腿扫在屁股上。
一天对练下来，陈余气劲一丝没张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却是青一块紫一块，胳膊腿上布满淤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清冷的面容配上这鼻青脸肿的模样，显得格外凄惨可怜。凌霄看着陈余的样子想到当初师叔教自己拳法时自己也是这么一路挨揍过来的。
“师…师兄…你轻点…”陈余揉着发痛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哎呀，小师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凌霄毫无愧疚，反而一副“为你好”的表情，顺手丢过去一瓶化瘀的药膏，“师叔说了，你这身子骨就得这么练！来，师兄帮你揉揉！” 揉的时候手下力道“恰到好处”，疼得陈余倒抽冷气，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骂了出来：“你…你跟师叔都是…老混蛋！”
玄明子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闻言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面无表情。凌霄则哈哈大笑：“哈哈，骂得好！有精神了是吧？来，再练一百遍‘石破天惊’！”
除了日常的“烟火气”和“来自师兄的亲切问候”，更让陈余刻骨铭心的，是“练胆”。
守一观山后有一处名为“阴风涧”的废弃古战场遗址。此地曾是数百年前一场惨烈大战的战场，尸骨深埋，怨气淤积不散，加之山涧地形聚阴，常年阴风怒号，白日都少见阳光，是方圆百里阴气最重之地，守一观选址在此 也有镇压邪祟之意。
这一夜，月隐星稀，阴风呼啸如鬼哭。
凌霄带着裹得严严实实、小脸煞白的陈余，来到了阴风涧的边缘。
“小师弟，今晚的功课有些特别，特别之处就是在这里待一夜。”凌霄指着前方那片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乱石坡，语气难得的严肃，“你体质特殊，此地阴气对你影响相对较小，但那些被吸引来的‘东西’，就是你真正要面对的。”
他蹲下身，看着陈余惊恐的眼睛：“记住师父教你的《净心咒》，还有师叔教你的‘望气’法门。看清它们，稳住心神，它们便奈何你不得。师兄…会在远处看着你。” 他特意加重了“远处”两个字。
陈余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住凌霄的衣角：“师…师兄…你要走吗 …”
“乖，师兄很快就回来。”凌霄硬起心肠，掰开他的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旁边的密林深处，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凌霄刚消失，阴风涧的异变就开始了。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从地底、石缝中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腐朽气息。雾气中，影影绰绰的身影开始浮现、凝聚缺胳膊少腿、肠穿肚烂的士兵亡魂，拖着残破的兵器，发出无声的哀嚎；面容腐烂、眼窝空洞的女鬼，披散着枯草般的头发，飘忽不定，发出凄厉的尖啸；扭曲不成形、仿佛由无数怨念拼凑而成的黑色阴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缓缓逼近…
它们被陈余身上精纯的至阴之气吸引，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腐烂的恶臭、冰冷的怨念、无声的嘶吼、扭曲的面孔…瞬间将小小的陈余淹没在恐怖的海洋里。
“啊——！师兄！师兄救我！” 陈余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哭喊声在阴风涧中回荡，充满了绝望。他跌坐在地，双手抱头，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念诵《净心咒》，可声音抖得不成调；他努力睁眼“望气”，看到的却是铺天盖地的灰黑死气和浓烈的怨念红光，几乎要将他吞噬！那些鬼影越来越近，腐烂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
密林中，凌霄背靠着一棵大树，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陈余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在他心上擂鼓一般。他几次忍不住想冲出去，但想了想走之前老头子的话语：“玉不琢不成器。他身负至阴，未来必遭百鬼觊觎。若连这阴风涧的游魂都应付不了，日后如何自保？又如何…面对更大的劫难？凌霄，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此关，必须他自己过！” 还有玄明师叔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小麻烦精…撑住啊…”凌霄咬着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只将灵觉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着陈余的气息，确保没有真正强大的邪祟靠近。只要陈余没有生命危险，他就绝不能现身！
阴风涧的夜，格外漫长。
陈余的哭声从最初的凄厉绝望，渐渐变成了嘶哑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不知念了多少遍净心神咒，也不知多少次被近在咫尺的鬼脸吓得几乎昏厥。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丝麻木和…倔强？他不再闭眼，尽管眼泪还在流，身体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死死盯着那些围着他打转、却似乎被一层无形屏障（凌霄暗中布下的防护）阻隔、无法真正伤害他的鬼物。他看清了它们空洞眼中的怨毒，也看清了它们能量波动的强弱…师父和师叔教的净心咒，在极致的恐惧压迫下，反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缕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浓雾，洒在阴风涧时。
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那些狰狞的鬼影、凄厉的尖啸、刺骨的阴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散。
阴风涧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一个蜷缩在冰冷岩石上、浑身被冷汗和露水浸透、小脸惨白如纸、眼神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与…奇异平静的小小身影。
凌霄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陈余身边，一把将他冰冷僵硬的小身体拉起来，用手揉了揉他脑袋。
看着陈余惨白的小脸和空洞的眼神，凌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后怕：‘没死吧？…’”，“还不错 ！起码过关了” 他拍着陈余的背。
陈余呆呆地看着这位师兄，仿佛眼神已经没有了光，过了好半晌，
才“哇”的一声，将压抑了一整夜的恐惧和委屈彻底爆发出来，哭得惊天动地，边哭边用嘶哑的嗓子控诉：“呜…凌霄....你也是老混蛋！大混蛋！呜哇……”
凌霄任由他哭骂，用力的拍了拍他，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一夜之后，这个天生背负着阴寒与恐惧的小师弟，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他的道途，从这百鬼环伺的阴风涧，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而他和师兄凌霄之间，那亦师亦友、打打闹闹却又生死相依的情谊，也在这“老混蛋”的骂声中，更深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