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刘和他的两个同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将林风围在茶棚的角落。那声带着慵懒和几分戏谑的问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棚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材微胖、裹着厚实却沾染风尘的灰鼠皮袄的中年人，正斜倚在门框上。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还把玩着一对油光锃亮的山核桃，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人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但那双偶尔从眯缝眼中透出的精光，却让疤脸刘这样混迹黑市的老油子心头微微一凛。
“老…老金？”疤脸刘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凶戾之气收敛了几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老怎么有兴致管这闲事了？这小子身上有货！搞不好是偷的…”
“偷？”被称为老金的中年人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在林风那张虽然狼狈却难掩清秀和警惕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疤脸刘三人，“疤脸刘，你那双招子，除了看灵石，还能看出东西是偷是抢？再说了，”他走到林风身边，拍了拍林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这小兄弟面生，一看就是初来乍到，逃荒来的，身上能有什么值钱货？怕是你看走眼了吧？”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双眯缝眼看向疤脸刘，笑意淡了几分：“怎么？我老金的面子，在野狼集不值钱了？还是说，你疤脸刘觉得，跟我做买卖不划算，想换条路子发财？”
最后这句话，语气平淡，却让疤脸刘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别人不知道，他疤脸刘能在野狼集混下去，靠的就是能从这神出鬼没的老金手里，用猎物皮毛换到一些外面罕见的、甚至带点“仙气”的玩意儿，转手卖给那些渴望仙缘的土财主，赚取暴利！得罪了老金，等于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财路！
“哎哟！金爷！您这话说的！折煞小的了！”疤脸刘瞬间变脸，点头哈腰，谄媚得令人作呕，“您老的面子，在野狼集那就是天！小的我眼拙，眼拙！定是风雪太大，迷了眼，看错了！看错了！”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林风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终究不敢发作。
“还不滚？等着老子请你们喝茶？”老金眼皮都没抬，依旧把玩着他的山核桃。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疤脸刘如蒙大赦，带着两个同样噤若寒蝉的手下，灰溜溜地挤出茶棚，临走前还不忘朝老金谄笑两声。
棚子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其他客人见没热闹可看，纷纷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事情，只是看向老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而看向林风的目光，则复杂了许多——有庆幸，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能让老金出面解围，这小子身上肯定有古怪）。
“多谢…多谢前辈解围！”林风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连忙对着老金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真诚的感激。他明白，若非此人，今天恐怕凶多吉少。
“前辈？”老金哑然失笑，摆摆手，“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叫我老金就行。坐。”他自己先一屁股坐在林风刚才坐的长凳上，示意林风也坐下。
林风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紧绷，保持着警惕。他摸不清这老金的意图。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兄弟，别紧张。”老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那双眯缝眼却仿佛能洞察人心，“我老金做生意，讲究个眼缘。看你顺眼，顺手帮一把，结个善缘。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那疤脸刘是条疯狗，咬住就不松口。你今天就算侥幸脱身，只要还在野狼集，甚至出了这集子，他都能找机会弄死你，把你扒光了扔山沟里喂狼。”
林风心中一寒，知道老金说的是实话。王大虎的阴影未散，这野狼集的危险又近在眼前。
“我看你这样子，是打算去云雾坊碰碰运气？”老金打量着他破旧的衣着和疲惫却明亮的眼神，直接问道。
林风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想去青岚宗试试。”
“青岚宗？”老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下月初十开山门，算算日子，你是该动身了。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小子，你知道从野狼集到云雾坊，中间隔着什么吗？”
林风茫然摇头。他只知道往东走。
“三百里‘瘴疠沼泽’！”老金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终年弥漫着能蚀骨销魂的毒瘴气，泥潭暗布，毒虫横行，还有专门吸食活物精气的‘腐骨藤’！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手，没有专门的避瘴药物和地图，也是九死一生！”
林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三百里毒沼？他完全没料到前路竟是如此凶险！
“而且，”老金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这野狼集里，盯着你的人，可不止疤脸刘一个。刚才他那一闹，有点眼力的，都知道你身上可能有点‘东西’。你觉得，你能平安走出这集子，再独自穿过三百里毒沼？”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林风心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难道…刚出虎穴，又要入死地？
看着林风眼中升起的绝望和不甘，老金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呈暗黄色的符纸。符纸边缘有些毛糙，显然并非上品。上面用朱砂绘制着极其繁复扭曲的纹路，隐隐构成一个火焰升腾的图案。虽然符纸本身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但林风胸口的养魂玉却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认识这个吗？”老金笑眯眯地问。
林风摇头。清风子的遗言里，只提到了功法、丹药、灵石和地图。
“这叫‘火灵符’。”老金用手指点了点符纸，“最低阶的符箓之一。激发后，能释放一团拳头大小的凡火，持续约莫半炷香时间。对付不了什么厉害角色，但在那瘴疠沼泽里，却是救命的东西！”
林风的眼睛瞬间亮了！火！可以驱散部分毒瘴，威慑毒虫，甚至点燃腐骨藤！
“它能帮你驱散部分低阶瘴气，让那些烦人的毒虫不敢靠近，关键时刻点个火堆取暖照明，甚至烧一烧缠人的藤蔓。”老金如同一个精明的商人，细数着符箓的“好处”，“有了它，你穿过瘴疠沼泽的把握，至少能多三成！”
“多…多谢金爷！”林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拿。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哎~”老金的手却轻轻按在了符箓上，脸上的笑容越发和善，也越发像一只老狐狸，“小兄弟，善缘归善缘，但这符箓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制作不易，材料也值点钱。我老金小本经营，总不能白送吧？”
林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瞬间沉了下去。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金爷…我…我没钱…”林风的声音干涩，他只剩下怀里那几块灵石，那是他进入仙门的希望！绝不能轻易动用！
“我知道你没钱。”老金一副了然的样子，“我看你顺眼，也不为难你。这样吧，”他指了指林风一直紧捂着胸口的右手，“你怀里那几块‘石头’，给我一块，这张火灵符，就归你了。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林风的心猛地一缩！他果然知道！他看到了灵石！甚至可能知道不止一块！刚才的解围，根本就是冲着灵石来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风的脊背。怀璧其罪！自己还是太嫩了！在疤脸刘那里露了财，又被这看似和善实则更精明的老金盯上了！
给，还是不给？
不给？老金翻脸，或者袖手旁观，自己立刻就要面对疤脸刘甚至更多觊觎者的追杀，绝无幸理！更别提穿越毒沼了！
给？一块下品灵石换一张最低阶的火灵符？林风再不懂行情，也知道这绝对是亏本买卖！清风子遗言里提到过，一块下品灵石价值不菲！而且，这灵石是他修炼和进入仙门的重要资本！
老金也不催促，依旧笑眯眯地把玩着山核桃，耐心地等待着林风的抉择。那双眯缝眼仿佛能穿透林风的衣衫，看到他内心的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了。茶棚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林风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胸口的养魂玉持续散发着清凉，帮助他压下翻腾的恐惧和愤怒，进行着艰难的权衡。
最终，活下去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没有命，再多的灵石也是枉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右手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伸进怀里，摸索着。在破烂衣衫的掩护下，他抠出了一块最小、光泽也相对最黯淡的下品灵石，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自己的命。
“金爷…您…说话算话？”林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攥着灵石的拳头，一点点伸向桌面。
老金脸上的笑容绽开了，如同看到猎物入网的狐狸。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风的手背上，一股微弱的、带着探查意味的灵力瞬间扫过林风的手心，确认了灵石的品质。
“当然算话！”老金闪电般地收回手，那块下品灵石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同时，那张暗黄色的火灵符，被推到了林风面前。“拿着吧，小兄弟。祝你…仙运昌隆！”他站起身，拍了拍林风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便走出了茶棚，身影很快消失在集市的喧嚣中。
林风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张静静躺着的火灵符，又摸了摸空荡荡、仿佛还残留着灵石微凉触感的胸口，心中五味杂陈。一块珍贵的下品灵石，换来了暂时的安全和一张保命的符箓。是亏？是赚？他说不清。只觉得这野狼集的水，比那瘴疠沼泽还要深，还要浑。
他迅速将火灵符贴身收好，感受着符纸粗糙的触感，心中稍定。无论如何，他有了穿越毒沼的依仗！
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林风站起身，低着头，快步挤出茶棚，汇入集市的人流。他敏锐地感觉到，暗处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般黏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尤为怨毒——来自不远处一个皮货摊后面，疤脸刘那阴冷的注视！
此地不宜久留！
林风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野狼集东边的出口，埋头疾行。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日落前，尽可能远离野狼集！那三百里吞噬生命的瘴疠沼泽，正张着无形的巨口，在前方等待着他。
少年的身影，带着几分仓皇，几分决绝，迅速消失在野狼集脏乱的街道尽头。而在他身后，关于这个身怀“异宝”、被神秘老金“关照”过的穷酸少年的消息，却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悄然在集市的某些阴暗角落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