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漆如墨,呼啸的阴风卷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荆离站在紧闭的飘香苑门前,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手持灯笼火把的家丁。
他本不想来。百余人凭空消失的凶地,谁愿踏足?可南城那帮混账东西,竟把这事当成了赌局,押他荆离不敢赴约!
今夜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不知藏着多少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等着看他临阵脱逃,沦为全城笑柄。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荆离猛地转身,对那四个家丁说道:“就在这儿,死死守着,一步也不准离开,里面但凡传出半点动静,立刻冲进去,听清楚没?”
家丁们点头如捣蒜:“是,二少爷,小的们明白!”
交代完毕,他猛地一咬牙。
不再看那四个在风中瑟缩的身影,也不再看那扇仿佛通往幽冥的漆黑大门。
他后退几步,助跑,猛地蹬上旁边一截半塌的矮墙,借力一翻,整个人越过高墙,轻盈地落入了飘香苑。
里面比外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能翻进来,已是壮着天大的胆子。至于往里走……深入那吞噬了百余条人命的黑暗深处,他荆离还没活够呢!
“就在这儿……就在这儿待着……”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说是进来,又没约定要往里走。”
背靠着墙壁,听着墙外家丁们的咳嗽和脚步声,他那神经仿佛比跳进来之前还要松弛。
可是……过了一会儿。
呼——
一股毫无征兆的阴风,如同从飘香苑深处喷涌而出。
“呃!”荆离猛地一个激灵,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寒气突袭而来,冻得他忍不住抱紧了双臂,牙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就在这彻骨的冰冷几乎要将他思维冻僵的刹那——
“荆公子……”
一个女子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飘飘渺渺,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痒的极致诱惑!
“谁?谁……谁在说话?”荆离猛地从紧贴的墙壁上弹开,瞬间的惊骇让他头皮发麻!他第一反应便是……有鬼。
“来都来了,站在墙根儿,多无趣呀!”那声音轻柔婉转,勾魂摄魄,“进来坐坐嘛,奴家,等你好久了呢。”
“老四,老四……”荆离朝着墙外,大喊了两声,“快,快把绳子抛进来,拉我出去!”
墙外……一片死寂。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外面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
他猛地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多年习武的底子,翻上这道墙应该不难。
助跑、蹬地、抬腿……脚尖精准地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墙面,借力向上——
然而,就在他身体腾空、力量即将爆发的下一瞬……
异变陡生!
那堵冰冷坚硬的砖墙,触感骤然变得如同柔软,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从墙面传来……
“啊——!”
荆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如同坠入旋涡,瞬间天旋地转!
“噗通!”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眼前骤然一片光亮!
这是一间装饰俗艳的香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荆公子……”那个甜腻得发齁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你终于进来了,奴家可等得好苦啊!”
荆离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声音来自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绣床!
然而,床上躺着的,并非什么娇媚女子!
只见白日里被抛入臭水河的瞎眼老道,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大红锦被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油光锃亮、破烂不堪的道袍。他双目紧闭,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仿佛睡得正香。
荆离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巨锤砸中胸口。
他根本顾不上细想这老道为何在此,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跑!立刻!马上!
他猛地翻身爬起,扑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用尽全身力气,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
“呼噜……嗯……”
床上的老道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鼾声停了。
荆离全身绷紧,僵硬地转过了身体。
前方,那佝偻的老道,正慢悠悠地坐直身体。就在荆离的目光扫过去、与那老道“面对面”的瞬间!
突然!
那老道紧闭的眼皮猛地掀开!
两簇幽深的灰白色光点,如同两团鬼火,骤然在他空洞的眼眶里“点燃”。
毫无征兆地!
那两点灰白鬼火猛地暴涨,化作两道无形的寒光,在荆离毫无防备之际,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
“呃——!”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凝固。惊慌、恐惧、无措……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啧啧啧……”老道看着荆离,忍不住咂着嘴,“龙气缠绕…精纯浩瀚…不得了啊,不得了啊!竟是这般…万中无一的绝顶仙姿!”
“若能得我…悉心调教…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两簇如同鬼火般的光点,猛地从荆离体内抽离,阴寒入骨的感觉潮水般褪去,却仿佛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荆离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此时他浑身筋骨酥软,连抬动一根手指都觉艰难。
“老道……”荆离的声音带着力竭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好像陡然强硬了起来,倒不是不怕了,只是觉得不该怯懦。
那瞎眼老道仿佛只是晃了晃虚影,嗖——嗖——两下诡异的残影闪烁,下一瞬,就凭空伫立在荆离瘫倒的面前!
“贫道是仙!早年间,曾在你们这乌苏城……欠下过一段师徒因果……”
话音未落,他那双空洞灰白的眼窝,好似射出两簇金光,“你这仙资万年未必出一,更难能可贵的……啧啧啧……你身上居然还有龙族血脉,极品,极品啊!”
听着这云山雾罩的言语,荆离头皮阵阵发麻。
仙?师徒缘?龙族血脉?
什么东西?
“带你走之前,贫道当送你爹一份大礼!”
老道似乎在等着荆离搭话,可那少年却摊在地上连正眼都没有,一副要杀要剐都随意的怨种相。
“替他解了这飘香苑的迷,也算是还了多年的歉意!”
“你认识我爹?”荆离终有回应。
老道却没有回答,猛地一摆手……
呼!
一股冷风再起,荆离急忙遮目闭眼。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已又立在了那道高墙之下。
“老四、老四?”
他试探着叫了两声。
“少爷,怎么了?”
终于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