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荆离夜宿飘香苑的事便在城里传开了。
若单纯传扬他胆大、愿赌服输也就罢了,偏偏还有别的声音……
说他昨夜日了鬼了。
但荆离目前并不关心那个,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他已经酝酿了一宿……
其实昨夜老道的话,他听进去了,尤其是关于自己的仙缘。
老道说他身上有龙脉,听着荒诞,但也并不是无迹可寻,而那线索便是他死了十八年的母亲——柳霓川。
荆离对母亲没有一丝具象印记。唯有府中老仆,偶尔在几杯黄汤下肚后,才敢拍着他肩膀,喷着酒气嘟囔:
“小……小少爷哟,您母亲……那容貌气度……根本不是凡间能养出的!真的,想象不出的美!”
她是父亲当年从南疆战场带回的“战利品”。无人知其来历,家世比白纸还干净!
也正因这彻底的不明不白,那位刻板重门第、说一不二的祖母,硬生生横插一杠,强压着满心欢喜的父亲,竟不给母亲半点名分。
她便那么无声无息地在荆府后园最偏僻的小院住下,像个精美却沉默的摆设。身边,只跟着一个仿佛凭空出现的贴身丫鬟。府中旁人一概不用,院里所有活计,皆是那丫鬟一手操持。
在那里住了一年半,她临盆了。
那一夜,苍穹如同被捅破般,狂风卷着豆大的雨,雷霆撕裂着夜幕,密集的闪电几乎映白了整座乌苏城!
虽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却也令父亲狂喜,更是“借景抒情”给儿子取了个响亮的名字——荆雷。
然而,狂喜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扑灭。
祖母不容身份不明的女子抚育荆家骨血,便从产后虚弱的母亲身边,带走了啼哭的婴儿。
据说母亲当时毫无反抗,只轻描了一句“好好待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朝孩子多抬一下。
没过几日。
母亲便投井自尽了。
父亲悲痛欲绝,便将儿子的名字改成了“荆离”。
关于母亲,荆离所知,仅止于此。
多年来在祖母刻意的冷漠与回避下,他对母亲从未深究过。
但此刻……
“龙族血脉”四个字,将他对母亲的好奇再一次被勾起,不由得又来到了那一方小院。
纵身跃下墙头,他双脚落在丛生的杂草之中,习惯性的看向那方静卧于蔓草间的青石井台上——冰冷、沉重,如同一座立于无字墓碑。
他转过头,目光定在了那三间低矮的青砖小屋。
小屋的门扉紧闭,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的木板钉死,透不进一丝光亮。
他曾无数次站在这扇门前,指尖几乎触碰到那冰冷的铁锁,胸中翻涌着破门而入的冲动!
可每一次,祖母便会如同鬼魅般浮现脑海,将他的勇气瞬间碾碎,化作怯懦的退却。
但眼下——
荆离再无半分犹豫!那深埋心底十七年的亲情,那被“龙族血脉”点燃的探知欲,彻底压倒了祖母的阴影!
他弯腰,从荒草丛中捡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五指死死攥紧!
“哐啷!”
锁环应声断裂落地。
他深吸一口冷气,带着既是惊惶又压不住的好奇,颤抖着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木门——
干净!
整洁!
不染尘埃!
眼前的景象彻底打败了他脑海中所预设的一切!
没有厚重的蛛网、没有沉积的尘埃。虽然只有门口透进的光亮,但脚下古老的青砖却光洁如镜,映的满屋清晰;室内简朴的家具表面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竟连一丝浮尘也没有!
空气中非但没有陈腐的霉味,反而隐隐流出一种清冽微凉的气息!
这是十七年没人进入的房间?
怎么可能!
眼前景象透着超越常理的诡异,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一切恐惧与疑惑,竟在踏入这方空间的一瞬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彻底地抚平。
他无意识地在小屋里踱步,目光最终被屋子中央吸引——那里放着一张散发着静谧光泽的藤席。
那是母亲生前坐卧的地方。没有半分迟疑,他走了过去,缓缓坐下。
就在身体触及藤席的瞬间——一丝清晰的、如同涓涓暖流般的暖意,竟猝不及防地从席面深处渗透上来,瞬间将他温柔地包裹其中。
这温暖如此真实,似乎带着迟来了十七年的血脉回应。
然而,就在他沉浸其中,无意识地一个翻身之际——指尖触及到了一片异样的坚硬,就在藤席紧贴床板的缝隙里!
他心中猛地一跳,立刻探手摸索。
触手冰凉、光滑而坚硬,边缘有着独特的弧度,一片硕大的白色骨状物被他摸索着抽了出来!
它静静躺在掌心,尺寸远超手掌,质地似骨却温润如玉,边缘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微光,上面还覆盖着层层叠叠、玄奥精美的纹路……那形状倒像是鱼鳞。
他定睛细看,脑中如惊雷炸响:龙鳞?
巨大的震惊还未平复,他下意识地将鳞片拿在手里反复查看……
然而——
变故陡生!
掌中龙鳞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片炽烈夺目的金色光芒!
光芒如旭日骤临,刺目得让荆离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
更诡异的事情随之发生了!那坚硬、温润的鳞片竟在金光中瞬间瓦解!化作一缕纤细如同活物般的金色游丝!
那金丝没有半分迟疑,凌空一折,以迅雷之势——直直没入荆离眉心印堂之处!
“呃——!”
荆离脑中剧震,如撞洪钟!一声闷哼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了半步。
然而,那侵入的金芒宛如滴水归海,只在眉心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灼烫余韵,随即迅速沉潜下去,仿佛从未出现,只在他浩瀚血脉的深处,点燃了一点全新的、微弱的温热源点。
短暂的错愕凝固在荆离脸上
他并没有任何的恐惧,内心深处响彻着一个声音,“这一定是娘留给我的!他不会害我!”
荆离默默躺回那张承载着无尽温情的藤席,纷杂的念头如潮水般的涌动:
“可是……娘既然你是龙,为什么会死在那口井里!”
井里……井里……荆离……
我这个名字不会是这么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