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残存的龙气威压,令这间小屋得以历经十七载风霜而纤尘不染,岿然如昨。
然而,当那片龙鳞沉没于荆离体内之后,小屋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很快便发出阵阵“吱呀”声,梁柱扭曲,墙体剥落——崩塌在即。
荆离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出了小屋。
轰隆——!
伴随着一声沉闷如悲鸣的巨响,烟尘冲天而起,不过须臾之间,他母亲曾驻足的这方净土,便化为一片再也无法辨认的断壁残垣。
这一整日,荆离都在幻想着自己的仙缘。
遨游九天、锄强扶弱……
可是……这般大事终究不能独自做主。
转眼又是一个清晨……
阳光爬上窗棂,荆离揉着惺忪睡眼推开屋门,朝着太阳伸了个心满意足的懒腰。
他决定将自己的仙缘和母亲的身世,告知他那位太守老爹!
修仙事大,岂能不知会他那支柱和靠山?
于是乎,没有经过任何的整理和梳洗,荆离就这样一副狼狈的朝着书房走去。
“爹!”荆离推门而入,声音洪亮,更似在为自己壮胆。
案牍之后,年过四旬的荆天阔正运笔批阅着公文,儿子这一声吼,惊得他手腕一抖,愕然抬头,见那副邋遢模样,眉头顿拧成了麻花。
“如此狼狈……你这是打哪来呀?”
荆离摆摆手,强装出一副“这都不重要”的轻松,神秘兮兮地凑近,犹豫再三终于压低声音说到:“爹!我……想去修仙!”
啪嗒。
荆天阔手里的紫毫笔掉在了公文上,墨点晕开一片乌糟。
空气凝固了三息。
“你……”荆天阔的声音像是带着一丝寒气,“你怎么会突然想……想修仙?”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荆离脸上。
正常来说,听到这种事应该率先觉得荒诞,可荆天阔却像是透着一股恐惧。
荆离毫无隐瞒的,将两日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明明白白。
“不行!”荆天阔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势。
“你只要好好活下去,爹能保你一生荣华富贵,可你要跟着什么瞎老道走,那……那……”万分急躁的太守大人居然语塞了,他确实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你娘她不是龙,他只是一个凡人,你是陷入了那贼老道的迷惑之术,你所见都是假的!”
他在害怕,怕的嘴唇都在颤抖。
“爹,真假我能分辨,那就是真的。”荆离也在极力的反驳,努力的想让父亲相信他那成仙的机缘。
荆天阔沉默了。那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沉重得让人窒息。
许久,许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定,缓缓抬起头,再次面向荆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好吧……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便告诉你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娘……她是北海龙族的大公主。可她的死……便是死在了一个老道手中!”
“死在老道手里?”荆离猛然想起一句话,记得那老道前天晚上说过一句话,他对爹有着一份歉意……难道是……
荆天阔走出桌子,狠狠的抓住了荆离的肩膀,“你娘的死牵扯仙族和龙族的恩怨,你若跟他走了必定落入险境!”
从父亲的眼神里,荆离看到了一丝近乎恳求的绝望。他相信父亲,绝不会无缘无故拿娘的死因当儿戏。
那份伪装不出的沉重与恐惧,彻底让荆离摒弃了质疑。
“既然他们发现了你……” 荆天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万般无奈与决绝,“那……你只能离开太守府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略显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老管家那苍老而仓促的声音响起:“老爷!府门外来了一位道爷,说是与少爷有约!”
“道爷?” 荆天阔的声音如同从齿缝里挤出,他凌厉如刀锋的目光猛地刺向荆离,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你抓紧走!”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我去会会他!”
话音未落,荆天阔已猛地转身!一把取下挂在墙上宝剑!“锵啷”一声,利刃出鞘寒光乍现!再无半分犹豫,他猛地旋身!
“从后门走!快!”
那如山巍峨的身影,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径直向门口踏去!
看着父亲决绝离去的背影,荆离那颗本就忐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慌乱、如此不安、如此……如临大敌!
莫非真是“杀母仇人”?
呼——!
一阵毫无征兆的、阴冷刺骨的穿堂风猛地灌入书房!
“我的乖徒儿,莫听你爹胡诌。”
一个慢悠悠、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在荆离的身后!
荆离浑身剧震!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几乎扭伤脖子。
就在他身后不足三尺之处!
那个本该在府门外的瞎眼老道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瞎老道依旧是那身辨不出原色的褴褛道袍,他微微佝偻着朝向荆离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
此时,老道的一切在荆离看来都是透着一股邪恶和奸诈。
“你……你……”荆离胸膛剧烈起伏。凭着逃生的本能,他猛地拧身,朝着书房门洞便奔了过去。
“莫慌,小子。”老道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在师傅面前你怕个甚,趁你爹不在咱俩快些走吧!”
话音方落老道猛地腾空飞出,一只枯瘦如鸟爪、却硬过生铁的手闪电般探出,猛地攥住了荆离的右上臂!随后似闪电之势,“嗖”的一下便飞离了太守府。
“放开!”被抓在半空的荆离发出一声嘶吼,不顾一切地扭动、下沉,试图摆脱那铁箍般的掌控。
“啧!”老道翻白的瞎眼似乎“瞥”了一眼手中挣扎的猎物,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嫌弃,“你这副超凡仙躯,被这凡尘的腌臜浊气泡得浮囊了,还真……沉手!
“待在这乌烟瘴气的人堆儿里,就是暴殄天物!,随师傅回山,你……会爱上那里的!哦哈哈哈哈哈!”
“你就是想把我也杀了,你……你放开我!”少年眼中惊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道脸上的皱纹微微抖动了一下,“俯视”着荆离徒劳的挣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此刻竟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不知好歹,这份机缘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到的,你这小子,得了便宜卖乖?你再乱晃当心掉下去摔死你!”
荆离身体猛地一僵,朝着下方看了一眼,好家伙,那乌苏城尽收眼底仿若一方小盒,他们已不知离地多少个丈数。他不禁暗吞了口唾沫,挣扎的力量骤然泄去。
见荆离彻底被震慑住,老道枯爪猛地一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荆离如同拎小鸡崽般,稳稳地“放”在了某物之上。
脚下传来坚硬、略带弧度的触感。
荆离惊魂未定地低头一看——
剑!
一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剑!
剑身宽厚,色泽暗沉如历经万载风霜的玄铁,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难以言喻的古老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