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变得粗砺起来,带着呼啸的哨音,从窗纸破开的细隙中钻入,将那唯一一盏油灯的火苗卷得东倒西歪。
凌太清将荆离放到冰冷的竹榻上,便转身匆匆离去,甚至来不及留下多余的叮嘱。
荆离仰面躺着,脸色惨白如纸,下颌的线条因剧痛而紧绷,他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摩擦出滞涩的“嗬…嗬…”声,听得人心也跟着揪紧。
白薇搬过一个吱呀作响的竹凳坐下,就放在床边。她拿起一块软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荆离额角、鬓边的冰冷汗珠。
“小师弟…”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可回应她的,只有那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白薇心头一酸,喉头滚动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唉……晚饭还好好的,现在…现在却连喘气儿都像是用尽了命数…”她望着那张被痛苦笼罩的脸,声音渐渐沉淀下来。
“既然你不说话…那…那师姐就给你讲讲我吧……”
她目光放空,落在摇曳灯影后的虚空里,仿佛看见了久远的灰霾。
“我爹娘在我五岁时就死了,姑姑收留了我。她家…穷得可怕,没吃过肉,一家四口全瘦脱了相!”
她顿了顿,像是在咂摸那份复杂而苦涩的情感:“说她待我好呢?打我打得却顺手。可若说她待我不好?我爹兄弟姐妹十二个,只有她给我一口饭…”
荆离呼吸似乎滞涩了一瞬,那紧阖的眼皮下,眼球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白薇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自顾自地沉入回忆的泥潭,声音愈发飘忽:“十二岁那年…姑姑把我交给了镇上一个老奶奶…说是带我去过好日子…”她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颗无比苦腥的硬核。
空着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荆离冰凉的胳膊。“那哪里是什么好日子!那老太婆,她是镇上窑子的老鸨!哄着我换上好看的衣服,抹上猴屁股似的胭脂…幸亏我瘦小,趁着有人闹事儿,爬着狗洞逃出去了”她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刚挣脱了一张无形的网。
迷糊中的荆离,那紧锁的眉头似乎也随着她这声“跑了”而极其微弱地舒展了一线缝隙,像是也替她松了口气。
“逃出来了…可又能去哪?”白薇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在曲城的大街上当起了小叫花子。故意弄得浑身泥巴油垢,让人分不清男女…但后来还是撑不住了…灰溜溜地…回了姑姑那个破家。”她苦笑着,那笑里浸满了无奈与屈辱的酸楚,“姑姑见了我…照旧是一顿好打…棍子都打折了。可打完了,她还是…收留了我。或许想的是还能再卖一回……”
“等到我十四岁那年…”白薇的声音陡然绷紧,“整个春夏,一滴雨都没落!村里…每天都有人饿死…渴死…”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的黑暗,继续道:“然后…镇里跳出来一个巫者,披着件画满鬼符的破麻片…他说,是这方土地的人心坏了,触怒了上苍,惹恼了守护此方的山神。若想求山神爷动恻隐之心,替我们上天求雨…就必须…向他献上‘最洁净的童女’作为祭品!而且…这祭品,必定要从我们村出…”
“别的家…但凡有女儿的,爹娘都疯了似的把孩子往地窖藏,往柴堆里塞…可你猜怎么着?”她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充满了彻骨的寒意,“是我姑姑…我的亲姑姑!她毫不犹豫地…就站了出来!当着一村人的面…”白薇的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在黑暗中清晰可闻,“她说…‘我家…有合适的!女娃子身子干净!’…前提是!村里必须给她…一袋粗米!”
一股冰冷的腥风猛地从窗外灌入!
“呼——!”
那脆弱的火苗疯狂摇曳、扭曲,如同濒死的蝴蝶徒劳地扇动残翼,挣扎着、挣扎着,最终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中彻底熄灭!
瞬间!
黑暗吞噬了一切!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就连月光也消失不见。
“啊——!”白薇毫无防备,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降临之际!
荆离的身躯猛然间惊厥!如同滚烫铁板上的活鱼!整个胸腔向上狠命挺起!然后,单薄的后背重重砸向竹塌!
咚!
咚!
骨骼与坚硬竹板相撞的闷响,在这死寂与风嚎交织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刺耳!
白薇的恐惧被这撞击彻底碾碎!她几乎是凭着感觉,猛地飞扑过去,用尽全身的重量死死压在荆离滚烫的胸膛之上!
可就在这时,一丝微弱的声音,竟从身下荆离口中艰难地挤出:“继……继续……讲……!”
这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像惊雷炸响在白薇耳边!他竟然还在听!
“好,好,师姐给你讲……”白薇咬紧牙关,顽强地继续着她的地狱回忆:
“他们做了一场法事,然后就把我……抬到了后山深处…一片黑森森的树林里……” 她喘着粗气,描述的画面在剧痛和黑暗中显得更加恐怖,“他们将我…捆成一团…用的是浸了水的麻绳…勒得死紧!一点都动弹不了…深夜的山林里…头顶…有蛇在爬…粗糙冰凉的鳞片…擦过我的脸…还有鹰!……落在我的胸口…爪子抓得我生疼…我吓得魂都没了…更可怕的…是狼!” 白薇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充满了濒临死亡的恐惧!
“三只野狼!它们扑上来就啃我的喉咙…撕扯我的腿!”
白薇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回味那真实的死亡。
“我死了…被三只饿狼……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黑暗中,这自述死亡的声音幽幽飘散,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后来呢……我没散…化作了厉鬼…日日夜夜,心里想的念的,就是回去…咬死那狠心的姑姑!咬碎她一家子的喉咙!……就在我眼看就要扑进她家时…” 她的语调里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师傅来了。他像是早知道一样……截住了我…收了我的厉鬼之魂……带回了这玄阴山…”
白薇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再后来…师傅带回一具刚死不久的年轻女尸……让我还了阳…活是活过来了…可我这身子…终究是借来的…早就死透了……全靠着结界内的灵气存活,一旦离开…超过两个时辰…就会魂飞魄散……” 她轻轻做了个爆裂的手势,尽管无人看见,“……灰飞烟灭…连个鬼都做不成了。”
“他骗你的,是怕你回去寻仇!”红翎沉寂已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