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粗硬的布料,粗糙的纹理磨砺着指腹,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浊浪。
生如浮萍,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于凡间那十余,最终活成了祭品。祭坛上枯草的腐朽味、众人麻木的视线,姑姑那急于脱手、怕沾染秽物的眼神……以及那句如同寒冰淬毒的 “再也不想看见这死丫头了”!每一次回想,都像冰锥扎进心肺!
那份屈辱和绝望,比狼牙撕裂血肉更寒冷千倍。是师傅,给了她重生,给了她玄阴山这一方喘息之地,再造之恩,重逾千罡。
然而,对姑姑的仇恨呢?
那滔天的怨毒,这些年非但未曾被岁月冲刷,反而像经年累月淤积的尸毒,愈发浓郁粘稠!那些闲暇时的幻想,那些在她脑中上演过无数次的复仇戏码——姑姑……必须死!这念头就是盘踞在灵魂深处恶瘤!
荆离眼角几欲闪出泪花,没想到,一直虎了吧唧的师姐,居然是如此的悲惨。他想安慰一下,可自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一夜煎熬,身体和心神都疲惫到了极致。
红翎那妖魂,仿佛沉入了更深层的龟息。自从昨夜用一道冰冷的意念警告过白薇之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日头高升,清晰照亮了荆离那张惨白如死人般的脸。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白薇撑着僵硬的身体,指尖凑近他冰冷的唇鼻——
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点温热的喘息,如同蚊蚋般拂过指端。
她的心猛地沉下,却又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还好……
可就在这时——
荆离的眼睫剧烈颤动几下,随即是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猛烈呛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筋骨,疼得他蜷缩痉挛!
“小师弟!小师弟你怎么样?”白薇立刻扑上前,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恐惧。
荆离的眼睛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白布满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而无神。
巨大的痛楚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情绪,他嘴唇反复开合,许久,才从撕裂般的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破碎的哀求:
“师姐……我……我好想死……我受不……受不了了……你……你能不能……帮我……”
可没想到,白薇尚不能听清那言语,反而引来了红翎一声尖锐刺耳:“死?哈哈哈哈!你这身体…凌太清那老东西眼光倒是毒!现在看,简直是天地烘炉!”
“老娘在你体内待了一宿才感应到!这丹田深处……呵!竟是一座连天劫都未必能劈开的绝世牢笼!里面藏着的这团必是泼天之力!天助我也!哈哈哈哈!”
她兴奋得几乎癫狂:“这才是真正的无上机缘!只要慢慢蚕食泄露出的丁点力量,修补魂魄易如反掌!甚至…以此为基,炼就无上妖神之躯也未必是梦!”
她像是赐予凡人怜悯般,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施舍的口吻和冷酷的威胁:“小崽子,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这烂命暂时保住了!”她的声音陡然降到冰点,如同万载玄冰刮骨,“不要动歪心思,否则我能让你生不如死!”
“不过一缕残魂罢了!”白薇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躲在别人血肉里苟延残喘,倒装模作样地摆起千年大妖的威风了!有本事,你滚出来!瞧瞧你这缕孤魂,还能聚起几两死气!”
红翎的意念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尖利大笑,但那笑声中却有一丝难掩的窘迫,“臭丫头,老娘就算只剩一缕残魂——也能把你们玩弄于股掌!”
时过正午,死寂一般的竹屋里,终于被急促却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风尘仆仆的凌太清带着一股凝重的寒意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简朴灰布道袍、面色红润、笑容和煦的老道,正是凌太清的师叔——梵褚。
白薇虽没见过,但她记得此人,自己和师弟险些饿死那些天,师傅就是被他拉着去找什么青虚派旧人。这老道一直想重整青虚派,说白了根本不是什么大义,只是想当掌门罢了……这是凌太清说的。
进屋也没过多言语,梵褚老道探了探荆离的气息,摸了摸手腕……
“太清啊,”梵褚的声音温和平缓,却暗透一丝别有用心,“太清啊,那件事你到底想的怎么样了?”
凌太清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弟子,咬着后槽牙的说了句“只要你把雉鸡精的残魂逼出来,我听你的!”这几个字,仿佛抽空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梵褚脸上那平和的笑容深了几分,“好。那便开始吧。救人为重。”
这梵褚……说不出来差在哪,但就是和仙风道骨没关系,那气质更不会是一派掌门……怎么形容呢?第一眼看到他,你会误以为他是屠猪贩肉的……宽大的脑门、满脸的横肉、一身的肥膘,那皮肤透着淡淡的黑亮……
他堆起一副和善笑容,对着荆离温言道:“少年郎莫忧惧,”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故作高深的奇异韵律,“贫道施此‘青灵回春术’,可稳固你神魂、护你心脉周全,待你内息稍安,再徐徐作法,将那阴邪残魂慢慢引出……”
话音未落,荆离丹田深处便炸开一声刺耳的尖啸:
“哪来的腌臜货色?也敢管老娘的事?” 红翎的暴戾凶威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梵褚姿态地一愣,转向凌太清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夸张,他用那粗壮的手指指向荆离的肚子:“师侄…这…这妖孽竟能听到咱们说话!”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连意识模糊的荆离都被他这低劣的“惊讶”引得皱了下眉。
真是好一出…蹩脚的戏码。 这念头荒谬地闪过。这所谓的“高人”,简直像市井说书人摆出的噱头道具般可笑。
“老东西!你想作甚?!” 红翎的不耐烦化作高亢的尖鸣。
梵褚脸上横肉一抖,并未理会红翎的质问,反而像做贼般,将那根粗短的食指凑到自己唇边,使劲“噗”地吹了口气,一股混杂着酸馊与腥臭的气流倏地荡开,熏得近前的白薇都下意识掩鼻后退半步!
紧接着,他那只油腻的手迅速探入前怀,竟神奇地掏出了一根——三寸长短、亮晃晃的银针!
他在凌太清和白薇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故作神秘地在他们眼前晃了晃那枚银针,如同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动作骤然加速!
只见他双目圆睁,腮帮鼓起,猛地吸足一口浊气,矮胖的身躯竟爆发出不相称的迅捷!
“钉!”
他一声低喝,如屠户猛力刺入肥膘!那捏着银针的粗壮手指,裹挟着一股蛮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朝着荆离毫无防备的丹田气海穴——刺去!
噗……
一道金光乍现。
“哎哟我——!”
梵褚那宽阔的身影,竟被金光轰得离地而起,从门口倒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在院中泥地上,还滚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