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屋》
银筝裂帛雪屋夜，金樽暗结虎狼亲。
岛津笑指屏山雀，林郎醉吐燎原薪。
云州血烬残书冷，天涯孤雏何处尘？
忽惊檐铁坠寒枝，唐町自缚入网鳞。
玉人蹙损眉间月，重门锁步影相叠。
莲台香火祈祸消，老僧合掌因果揭。
忽闻梵钟醒尘梦，侠骨岂容豺狼啮？
秋市鱼龙夜未央，青鸟衔环觅巢穴。
长岛的暮色来得早，甫过酉时，花街一侧，一盏盏灯笼悄然亮起，将狭窄而蜿蜒的石板路映照得流光溢彩。花街的夜，是用金箔熏染的。
花街一侧，隐隐传来三味线的颤音与脂粉腻香，牌匾上写有“雪见廊下屋”。朱漆回廊曲折静谧，檐角悬挂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冷的脆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浮躁。
主位之上，岛忠直半倚在铺着昂贵虎皮的大软靠上，一身华贵的紫地菱纹袍服，银线隐隐流动。他的姿态看似松缓，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烛光下半阖半睁，在他对面端坐的林掌柜林震海，则是一身极为合体的藏青苏杭丝绸长衫，质地温润。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脸上挂着恭敬笑意。作为长岛“唐人会”如今的魁首，虽然富可敌国，但是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闭目养神的藩主，和他背后豢养的亲兵，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推拉门外，长廊上传来极细微的、轻盈如狸猫踏雪的脚步声。侍女跪坐着，悄悄拉开了格子门。
一股清冷的气息，骤然侵入了暖阁。
冷香过后，才见人影。
千羽雪。
一袭纯白的华服裹着纤侬合度的身段，那是“雪屋”独有的“素雪染”，近乎无瑕的瓷白底子上，只在宽大的袖口和迤逦的衣摆处，绣着寥寥几片轻盈得仿佛要飘落下来的雪花。那雪花在烛光下随着她的步伐游走，时而隐没，时而闪出一线极淡光泽。她的乌发盘成一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心梳理的髻，一支细如柳枝的银流苏钗斜斜簪住，钗头坠着一颗指肚大小的珍珠，莹润无瑕，随着她的移步，在莹白若雪的颊边轻轻摇曳。
她的妆容朴素不失淡雅，黛眉只以极细的笔锋轻扫至鬓边，刻意描摹出细细凤眼尾上挑的、冷寂的弧线，唇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胭脂，愈发衬得那张倾城的容颜仿佛不属于这尘世。
她在两位侍女的虚虚搀扶下步入了暖阁的中央。深深地弯下腰肢行礼。颈项优美的弧度如同天鹅引颈，美的让人遐思。
“让两位大人久等，千羽雪惶恐。”她的声音像玉屑纷纷跌落冰盘，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天然的空灵。
岛忠直喉头微微滚动，满意地眯起了眼，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嗯”。林震海带着如同春风拂面笑容温声道：“雪姬小姐的‘雪中行’舞步名动九州，今日我等得以在此领略，实乃幸事。岛大人，请。”说话间执起锡壶，为岛忠直案前的青瓷酒杯续满温酒。
千羽雪再行一礼，并未多言。阁外的三味线早已备好，几声清冷孤峭的音符骤然响起，划破了短暂的寂静。
她只是缓缓抬起那流云般的皓腕，莲步轻移，脚尖点地，每一次都像踩在最脆弱的冰层之上。她开始舞动，这不是寻常艺妓缠绵悱恻的媚舞，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山风席卷般的孤绝，每一个停顿都像雪崩前的片刻凝滞。
纯白的宽大衣袖时而舒展如雪翼迎风，时而翻飞如寒流卷起的暴风雪。烛火在她舞动的袖间穿梭，给那冰冷的素色蒙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暖意。那颗流苏上的珍珠划破光影，留下流星般短暂轨迹。她眉间那一点用银粉几乎勾勒不出的蹙痕，才是这暖阁中引人倾心的。
岛忠直看得入神，粗大的手指在虎皮软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林震海的目光游移在岛氏的侧脸，以及千羽雪舞姿上。
舞至最高昂清绝处，千羽雪一个迅疾至极的回旋，身姿如风中旋落的孤雪。宽大的纯白衣袖随着旋身如瀑扫过，堪堪拂过了酒桌旁那座高挑的鹤首烛台！
呼——
烛台上的巨大烛火猛烈地摇晃起来，灯芯几乎被疾风带起的袖风压扁，光线骤然暗沉，整个暖阁仿佛瞬间坠入深渊！就在这猝不及防的明暗交替、光影破碎的刹那。
烛火边缘那跳跃的微弱光影，似乎刚好映亮了千羽雪回转过来的侧脸。在她那双眼眸最深处，在那几乎无法被察觉到的短暂瞬间，他捕捉到了一束异样的光芒。
橘红色的暖光再次充盈了阁楼的每一个角落。快得如同幻觉。千羽雪的舞步没有半分迟滞，依旧精准流畅，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锐利早已隐没无踪。她旋舞的姿态，依旧完美无瑕，冷若冰霜。
林震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微微灼热了他的心头。
一舞终了，千羽雪最后一个收势的动作，如同雪落归根，悄然无声。舞姿余韵在弥漫着暖香和酒气的空气中盘旋，袅袅不去，阁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好！”岛忠直猛地拍掌，“不愧是我岛氏的雪姬！天下之珍，莫过于此！”他的声音带着滚烫的酒气。
“雪姬的舞，越发精进了，有‘雪落寒江’之寂美。”林震海附和道。
千羽雪微微急促地喘息着，胸脯在纯白的华服下起伏不定，饱满的额角、线条优美的天鹅颈项上，沁出细密如雾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更衬得肌肤如冰雪初融。
她再次欠身，深深低头，纤长的脖颈弯成一个屈服又疏离的弧度，脸上的汗渍和红晕还未褪尽，声音平静说道：“大人谬赞，千羽雪愧不敢当。”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动作轻柔将她从阁中中央虚虚“搀扶”到侧旁已经准备好的锦缎软垫上落座。
千羽雪垂着眼睫。一位侍女躬身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她将茶盏捧至唇边，温热的雾气氤氲了她的下颌线条。
就在那袅袅升腾、带着微苦茶香的水雾深处，在她低垂的眼帘投下的浓密阴影里，一双深不可测的冰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