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暖阁内的空气沉甸了不少。上好的清酒顺着喉咙浇下去，暖意在胃腹间氤氲开，又被脚下炭炉的持续烘烤蒸腾起来，熏得人脸颊微烫。松弛的表象之下，唯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岛忠直不耐地挥了挥手。
“退下。”
门口侍立的女伎、手捧酒壶的丫鬟立刻噤若寒蝉，深深埋下头，碎步急趋而出。阁内瞬间陷入寂静。门外，两道模糊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那是林震海贴身护卫。
“林公此番邀约，该不仅只为看一支舞吧？”岛忠直带着烈酒灼过咽喉的粗砺。
林震海搁下酒杯，瓷器轻碰桌案的声音清脆。“岛大人英明神武。林某愿追随大人左右……”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为大人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林公言重了……”岛忠直的声音低沉，粗大的手指捏住酒杯，杯缘压出他指腹的痕迹，“此次如能顺利控制李清风留下的船队和商路，你居功至伟。”
林震海连忙欠身，姿态谦卑：“岛大人过誉了。若无大人鼎力相助，借我数千精锐武士，单凭林某，岂能成事？”
岛忠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李清风……哼，倒是个枭雄。可惜，胃口太大。”
“只怪李贼不识时务，妄图勾结弗朗基人制衡市舶司，影响我们生意，实乃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林震海看了眼岛氏说道：“大人！根据林某线报，上官氏的兵变背后可有李贼的影子，能将他拉下马来，为大人报仇，也是林某的福分。”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上官氏……他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他算什么东西，以为凭借手上几百个残兵败将，想做他的黄粱美梦！呸！！！这九州可不是他上官家的！”
“那夜大火，李氏宗祠的牌位都化成灰了吧？只是……李清风本人，还有他那婆娘和崽子，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公，这火似乎烧得还不够彻底吧？”炉火映在岛忠直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千羽雪端坐于旁，指尖所触的温润瓷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她脸上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杯中浅浅的、碧绿的茶汤。
林震海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阴沉下来：“大人明鉴！那夜混乱，香氏那妇人带着个十岁的娃娃，身边几个死忠护卫拼死护着，竟让他们突围而去，本应插翅难逃……”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懊恼，“可恨他们如同泥牛入海，竟凭空消失了！我怀疑，是李清风早年埋下的暗线，或是……哪方势力趁机搅局。”
岛忠直恒眯起眼睛，“李清风在海上经营多年，爪牙遍布，不得不防。他若不死，始终是个祸患。还有他那妻儿……哼，斩草若不及根，春风一起，野火灼人！”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杀气弥漫。
林震海放下酒杯，拿起脚边精致的小火钳，他探身拨弄着暖炉中的炭火，红亮的炭块在他翻动下升腾起几缕细细的青烟。
“大人所言极是。”林震海的声音低沉，“事后，我派出无数好手追杀，”他停顿了一下，火钳尖端在一粒炭块上轻轻一点，那炭块瞬间裂开一道细微的红痕，“可惜啊……”
“我那位‘好大哥’李清风，不愧是纵横四海几十年的老贼，硬是从阉党请君入瓮的酒宴里嗅到了腥风血雨，提前一步……溜了。到现在连根毛都找不到！”
“至于他的妻儿，香氏和那个小崽子李苗苗……”林震海的话语在这里陡然收束，火钳悬停在半空中。他似乎在回忆那场冲天大火中令人恼怒的混乱场景。
千羽雪捧杯的指节已由白转青，杯中宁静如镜的水面倏地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
“苟延残喘罢了！”林震海沉吟了片刻道：“流落在外，无依无靠，无非几个去处，要么投奔李家族亲，要么远遁他乡，隐姓埋名。以他们孤儿寡母处境，断然没有胆量返回故里。”
岛忠直端起酒杯，虚虚朝林掌柜方向一举，“倒是听说，李清风昔年在云州尚有几个故友？”
“有两人，”林震海接过话说道：“一个远赴岭南行商，鞭长莫及。另一个，恰恰在本地。”他身体微向前倾，话语如毒蛇吐信，“若能放出些许李清风藏匿在此的消息……那香氏妇人护子心切，犹如飞蛾扑火，岂有不撞网之理？”
千羽雪微微垂首，几缕垂落的乌发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小半侧脸，只有眼睫在烛光下投下浓密的、不断颤动的阴影。
岛忠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林公果然深谋远虑。唐人城是你的地盘，他们若真去了，便是瓮中之鳖。只是……”他话锋一转，“解决李清风余孽，时间如果拖得太久了。市舶司那边，怕是要有微词。那笔本该由我们独占的‘朝贡份额’，怕是……”
林震海心中一紧，知道岛忠直这是在施压，也是在提醒他。
他长长叹息，火钳轻轻敲了一下炉沿，发出“叮”一声脆响，“鸿飞冥冥，无影无踪。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岛忠直冷哼：“云州！云州那是你林会长的地盘！”他的酒杯重重顿在桌案上，清冽的酒液飞溅出来几滴，“连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都擒不住？你在海上呼风唤雨的本事哪去了？”
“大人息怒。”林震海放下火钳，双手拢入袖中，“云州终归是武朝的疆土。阉党如毒藤蔓结，市舶司手眼通天，再加上盘踞本地的那些地头蛇……牵一发而动全身哪。”
他话锋一转，“不过，大人放心，李清风勾结弗朗基人，妄图染指琉璃岛，对抗天朝的告示，早就贴遍了云州的大街小巷！这是朝廷的大忌，死穴！就连州牧王氏那个老饕餮，早已坐不住了，在港口码头，各路关卡，布下了层层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母子胆敢在云州露头……”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做出一个收紧的动作，“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