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长岛的秋，仿佛比往年来的更迅疾，更猛烈。海风裹挟着湿冷的咸腥，掠过山峦，将漫山遍野的枫树点燃。那红，并非温柔的霞色，而是泼洒开的、近乎燃烧的焰火，映衬着灰白的天空，一股令人窒息的美。
黄昏里，一艘不起眼的唐船在长岛港卸下了最后一批货物，也悄然放下了两个惊魂未定的人。香若尘紧紧牵着年仅十岁的李苗苗，踏上了这片陌生而喧嚣的土地。
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的咸涩和远处飘来的焦糊气——许是数月前那场血战未散的余烬。数不清的船桅像一片枯树林子插在海里，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子，迎风乱舞。最扎眼的是几艘怪模怪样的大黑船，悬着切支丹旗子，像几只蹲在海上的秃鹫。
码头上，一群穿着破烂盔甲的士兵拿着长矛，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流民。挎着长刀的浪人三五成群，像饿狼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忽地，人群一阵骚动。一队黑袍黑裤、盔甲锃亮的武士，押着串捆成粽子似的俘虏走向海边。领头的头目一脸横肉，腰刀“锵啷”出鞘，寒光一闪！
“噗！”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血喷得老高，正溅在路旁木十字架上，殷红刺目地往下淌。人堆里，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妪“扑通”跪倒，发出裂帛般的哭嚎：“天杀的恶鬼啊！又屠了咱们村子！我的孙儿…还我孙儿……” 哭声转瞬便被更大的喧嚣和武士的呵斥淹没了。
一个身影倏然从船舱的阴影中闪出。那是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面容被宽檐斗笠遮掩，黑色劲装上伤痕纵横交错，最刺目的莫过于右肩胛处厚厚的裹伤布，暗红血迹边缘泛着乌青——上月云州城李府惨烈突围时，淬毒利刃留下的“纪念”。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又爆发出喧嚣，那是东洋海商和码头苦力的嘈杂。香若尘下意识地将苗苗往身后藏了藏，宽大的粗布衣掩住了她满面的疲惫，也遮去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悸。
黑衣护卫小声说道：“夫人，天快黑了！”
香若尘应声：“知道了，这里便是长岛······“
“夫人可是晕船，身子不舒服？”男子说着，已接过了香若尘背上的行李。
“还好，只觉得…这儿的秋，比云州更冷……”
“夫人，此地位于神州以北，四面环海，确实更冷一些。“
“没想到这里也是萧瑟景象，战乱……何时休？“
“别担心，这是造反的势力在杀降立威······”男子话音骤停，死死盯着远处几个浪人破旧盔甲上模糊的图案——剑鳞！上官氏的家徽！
“是上官氏！”
“你认识？“香若尘问。
“何止是认识，最近这几年，长岛流年战乱，许多流寇匪徒浪人抱团行祸事，东南沿海的商船几乎全被这帮海盗霍霍过，可以这么说吧，这伙强盗每个人手上都有咱们武朝老百姓的血，一帮畜生……”黑衣男子紧握剑柄，手捏得“咯咯”直响，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了黑血。
“不可冲动！我们初到此地，谨慎行事！”
“夫人放心，属下并非莽夫，这帮乌合之众现在还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只不过……”男子视线扫向码头角落成排的货箱，“夫人！您看那些货箱，桐油密封，正是防潮所用，那隐约的桔梗花纹……应该是……数月前在云州，被官府查获的那批黑火药，奇怪的是，他们如何突破巡检司严防死守，将军火偷运到此地……”
”过了这许久，你还记得？”香若尘有些惊讶。
”记得！木箱虽然常见，可是这花纹我印象很深。夫人有所不知，长岛虽海产丰富，矿物金属奇缺，甚至连刀剑和甲胄，都依赖进口，至于黑火药更是数金难求……州府那群狗官，不知道又收了多少贿赂“
“看来这趟浑水有云州的势力掺合！”
“此事现在还不好下定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私违禁品，我想市舶司和巡检司包括州府肯定脱不了干系。“
“娘…你看那边高高的房子，顶上尖尖的，还挂着十字木架，像…像庙里的……”李苗苗从斗篷缝里偷偷往外看，小声嘀咕。话还没说完，香若尘的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捂住了他的眼睛，捂得他生疼。
“苗苗，小点声！”香若尘的声音又急又低，“那不是庙！是南蛮人拜‘切支丹’鬼神的邪堂！”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少年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这片土地上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黑衣护卫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夫人，此地凶险，速离为上！”
“本地的官府呢……他们可靠么？”香若尘欲言又止。
“夫人！眼下局势混乱，断不可轻信他们，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的伤势太重了……我担心……”
“夫人多虑了，海上的一个多月，在夫人妙手回春精心调理下，属下身上的伤已恢复七成有余。“黑衣男子抱拳作揖说道：”感谢夫人的救命之恩……“
“言重了！那一刀，你是替我们母子挡下的。”
”夫人，我去寻辆马车，请跟紧我，这里不比云州城，贼寇流匪横行，其他的事等安顿下来我解释给你听。”男子说罢，完忽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夫人请过目。”
“这是？”
“李大人嘱托，此密信务必下船后方可交给夫人！”
香若尘瞥见封蜡上熟悉的印记，微微颔首：“知道了。”
天色也渐渐的黑了下来，泥泞的小路上，一辆马车载着香若尘母子走向了暮色的深处。
马车的车厢内，少年安静的躺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惶恐。经过一个多月的海上漂泊，香若尘还是忘不掉从云州仓惶逃离的那个晚上，又想到自己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的年龄，却跟随自己颠沛流离，逃离到这个陌生的环境，香若尘此时的心情更多的是一种愧疚。
黑衣男子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一手牵着马车，低着头默默地走着，无意间露出腰中黑色的配剑，在昏暗的天色里露出一丝寒光，仿佛空气都会因为他们骤然经过而凝滞片刻，行人纷纷低头侧身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