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堵高高的、斑斑驳驳的土墙围,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和叫不出名的藤蔓。墙外面,挖了一圈又宽又深的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竹竿,看着就瘆人。只有一个出入口,是一扇包着锈铁皮的、死沉死沉的厚木门。门头上刻着的“唐人城”三个大字,早就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劣质烟味、汗臭味、咸鱼味,还有木头烂掉的霉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发闷。
守门的士兵穿着乱七八糟的盔甲,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马车停了下来。
”大人!我们是从南洋而来的客商!初到贵地,还请多多照顾!“黑衣护卫说话间从衣兜里掏出了几枚银钱递给盘问的士兵。
士兵满脸疑惑,上下打量着黑衣男子道:“你这浑身的伤是怎么回事?”
黑衣护卫抬了下斗笠道:“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偶遇盗匪劫掠,寡不敌众,被砍了几刀……”
“盗匪劫掠?车上坐的的什么人!快点下来!”
“大人!”香若尘探出车厢,缓缓的从马车上走下来。
“大人息怒!小女子自南洋而来投奔亲戚……做些糊口的小买卖罢了!”说着摘下了手镯悄悄的递给了士兵”大人!他是我家佣人,初到宝地不懂礼数!还请笑纳!就当小女子请各位兵爷吃酒了!“
”吵什么!”一旁传来了呵斥声。
一个满脸横肉、喷着酒气的士兵围了过来。
一把扯掉了香若尘的斗篷帽子,一双色眯眯的醉眼在她憔悴却清秀的脸上扫来扫去,脏乎乎的手就往她下巴上摸:“哟呵!新来的唐婆子?长得还挺俏!跟大爷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话没说完!
只觉得眼前一花,黑衣男子一个箭步就到了醉酒的士兵跟前。
“守卫大人!请放尊重一些,我家夫人舟车劳顿!没功夫跟你闲聊!”黑衣男子冷冷说道。
“哟呵……从哪蹦出来不知死活的刁民……爷爷我打烂你的脸……“
”哎呦喂……“
没看见刀光,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听着人牙酸!
那醉酒士兵伸出来的胳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下来,腕子骨头被捏得粉碎!疼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周围的哄笑声一下子没了,几个士兵手按在刀把上,却没人敢上前。
出手的正是那名黑衣护卫。他看都没看地上那滩烂泥,从怀里摸出一块漆黑的铁牌子,“啪”地一声拍在昏死士兵的胸口上。牌子上刻着一个张牙舞爪、怒目圆睁的龙头——林氏船帮的‘黑龙符’!
黑龙符一亮,像冷水泼进了滚油锅。浪人们眼里的凶光立刻变成了忌惮,悄悄往后退。守门的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小头目模样的挥挥手,手下人赶紧抬起昏死的同伴,吱呀呀地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木门。
站在一旁的香若尘盯着那枚‘黑龙符’,欲言又止。
进了唐人城,那股子压抑劲儿一点没少。
这里是离海岸边不远处的一海港城市。它缩在港口东边一个山窝窝里,跟热闹的云州完全不一样。此时夜幕已降,泥泞的石板路两旁有几间破败的铺子,昏暗的街巷上,没有一个人影。
随着周围愈发的安静,夜空中月亮跟着云朵玩起来捉迷藏,晚风吹过小路旁的树林发出来’沙沙‘的声音,马车停在了街巷深处一庭院门口,大门略显破旧,月光下,稍微能看清门楣挂着木牌写有“李府”两字,院墙的墙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
“夫人,下车吧,我们到了。”
随着’滋呀‘一声,黑衣男子推开了木门,香若尘背着熟睡的少年来到了院内,只见冷冷的月光,银霜般泼洒在小小的庭院里,咸涩的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拂过庭院角落几株几乎败光了叶子的树,房檐上挂着一对铜铃,在风中欢快的歌唱着,香若尘站在庭院内仔细的观察着。
”这是哪里?“香若尘略显疑惑。
”夫人!这里是李大人置的一处私宅。”
”我夫君……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这……说来话长,李大人应该是有他的难处!属下有机会跟你解释,请先作歇息吧,这间小院周围只有几间民舍,很安全的。“
“嗯,辛苦了,可是你……”香若尘轻声问道。
“夫人请安心,属下一会把耳房简单收拾一下,对付一宿吧。”
“好吧,一会来屋内拿几件薄被,切勿着凉!还有药粉按时敷上!”
“谢过夫人!”黑衣男子微微欠身,转身走向了院外。
香若尘来到屋内,房间内的陈设略显异国的风格,不过好在都很新,也干净,轻轻地把背上熟睡的少年放到床铺上。香若尘看着少年熟睡的脸庞,不经意间眼眶湿润了,看了好久好久。
风从回廊外拂过,悄然溜进对屋的门隙。一盏孤零零的青铜烛台,立在紫檀矮几的边沿,火苗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香若尘坐在烛光前仔细看着信,她的身影忽明忽暗地投在糊着楮纸的障子上。
贤妻慧览:
海风腥咸,孤月悬桅。提笔时,东海波涛之声犹在耳畔。今冒九死托信于东洋暗线,字字皆血泪浸透。
云州一别,如断缆孤舟。吾陷奸佞罗网,盗匪欲灭我李氏血脉。幸得故交暗助,将你母子托付长岛大溪地“唐人会”林掌柜处。彼地院墙三重,檐角悬避邪铜铃,商船旗号皆绣朱砂梅印,万勿错认。
为绝“影舞者”千里追魂之术,吾以血肉为祭,同南海渊极处【黑帆国度】缔约。彼等取走儿时你系于天一腕间那缕青丝,于吾儿心脉烙下“洪荒”古篆。此印若潮汐暗涌,乃深海旧神刻骨之庇佑,可令呼吸融于海风、心跳隐于浪涌,纵使影舞者掌中罗盘近在咫尺,亦难辨蛟龙遗珠……
然贤妻谨记:初一十五夜半潮涨,儿心口封印将显赤金波纹。若见血光游走,速取生牡蛎三枚捣汁涂抹;若有海腥异香弥漫,当以桃木梳蘸雄黄酒梳发百遍——此乃《溟海契书》载录的安抚神咒……
腰间双鱼玉佩已留于你处,阳鱼伴你,阴鱼随我。待此间尸山血海踏平,黑帆船头必见归航孤灯。纵使幽冥相隔,潮信终引重逢之路……
临纸呜咽,泪渍晕开墨痕如蜃影。长岛樱花落时,代我簪一枝于儿发束。
海上未亡人 清风 血书
明德十八年 鬼船星槎中
香若尘看着看着,泪水打湿了信纸。
经过一个多月的颠沛流离,此时此刻的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绪。她的手紧紧堵住嘴,生怕哭泣的声音吵醒一旁熟睡的少年。庭院外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犬吠,香若尘可能不知道,从踏上长岛的那一刻,他们母子就要面对命运无情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