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崖的夕照把整片山壁染成淌血的红,风卷着崖底的碎沙往上涨,刮在脸上像细针。楚尘站在破败的山神庙前,掌心沁出的汗把怀中黑石浸得发滑。腰间那枚青铜令牌硌着皮肉,令牌上的鬼面纹路被夕阳照得凹凸分明,"幽冥"二字像淬了毒的蛇信,看得他后心发紧。
昨夜那三人撞破的土墙还留着豁口,此刻却像是谁用泥糊过,只余下几道浅痕。楚尘深吸口气,推开庙门。朽坏的木门"吱呀"作响,门轴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崖边格外刺耳,惊得檐下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冲上天,影子在血红的天幕上划出道道残影。
庙门在身后"砰"地合上,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把。楚尘猛地回头,却见门闩好好插着,只是殿内突然亮起七盏灯笼——那灯笼是碧幽幽的绿,悬在梁上一动不动,光线下的神像面目模糊,泥塑的手断了半截,指节却像是正指着他。
"踏踏。"
轻响从头顶传来。楚尘抬头,看见七道黑袍人影从梁上飘落,衣摆扫过积灰的供桌,扬起的尘埃在绿光里翻滚。为首那人站在最前,兜帽压得极低,露出的下颌骨棱角锋利,像块被凿子劈过的黑石。
"混沌石在你身上。"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钻出来,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交出它,入我幽冥殿,往后青石镇的房租,够你住上十间瓦房。"
楚尘攥紧黑石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山墙。墙皮簌簌往下掉灰,混着陈年的霉味钻进鼻腔。"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发紧,"这石头叫混沌石?它到底是什么?"
"上古神器。"黑袍人抬起枯枝般的手,袖口滑下露出半截小臂,皮肤青黑如尸,"能逆转五行,颠倒阴阳。凡人拿着它,就像抱着团烧红的烙铁,昨夜那三个蠢货,不过是给你提个醒。"
楚尘突然想起那日清晨天上的飞剑——那柄本该听话的剑,为何会突然反噬主人?他猛地抬头:"是它!是这石头让那修士的飞剑失控?"
黑袍人没答,只是突然动了。袖中甩出三道黑芒,快得像掠过草尖的毒箭,带着股腐臭的腥气直扑楚尘面门。楚尘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怀中的黑石。
就在黑芒距他咽喉三尺处,黑石突然炸开圈淡金色的光。那光像层柔软的膜,黑芒撞上去的瞬间顿住,接着"噼啪"碎裂成无数黑色齑粉,落在地上竟冒起缕缕青烟,把青砖蚀出几个小坑。
"倒有几分灵性。"黑袍人低笑,笑声里藏着冷意。楚尘正觉庆幸,脚下突然传来"咔嚓"脆响——原本结实的地面竟裂开道丈宽的口子,碎石混着灰往下掉,他只来得及抓住块凸起的砖,整个人便顺着裂缝坠了下去。
坠落的瞬间,楚尘看见道白虹像流星般撞进庙门,衣袂翻飞间,有片素白的裙角擦过他的脸颊。
"抓紧!"
清冷的声音裹着缕玉兰香钻进耳朵。楚尘只觉腰间一紧,被人稳稳揽住。他睁眼,撞进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女子白衣胜雪,发间束着根银簪,正是那日天上的白衣修士。她另只手甩出条水绿绸带,绸带如灵蛇般缠上崖壁裂缝里的老树根,两人下坠的速度骤然放缓,顺着岩壁缓缓落地。
脚踩在实地上,楚尘才发现这是条潮湿的密道。女子松开手,指尖亮起团莹白的灵光,照亮了周围的石壁——上面刻着些模糊的符文,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边缘还留着暗红的印记。
"玄天宗,柳轻语。"女子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楚尘怀里的黑石上,"没想到幽冥殿竟先找到了混沌石。"
楚尘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湿滑的岩壁,沾了满背青苔。"你也是来抢它的?"他盯着柳轻语腰间的长剑,剑鞘是鲛绡做的,在灵光下泛着细闪。
柳轻语摇头,灵光映得她眉峰更显清冷:"三个月前紫微星偏移,师尊夜观天象,算出混沌石将现世。幽冥殿这群邪修想拿它打破天地桎梏,放出封印在九幽的魔物,我们必须..."她突然话音一顿,猛地拔剑,剑光如匹白练刺向楚尘身后!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密道里炸开。楚尘回头,看见道黑影从石壁后扑出,手中短匕被柳轻语的剑格开,火星溅在潮湿的地上,瞬间熄灭。
"快走!"柳轻语反手甩出三张黄符,符纸落地的刹那腾起蓝色火焰,形成道火墙。她拉住楚尘的手腕往前跑,绸带在身后舞成圈,挡开从暗处射来的弩箭,"混沌石能扰乱灵气,修士在它附近运功会灵力滞涩,所以幽冥殿才派了那群练过横练功夫的凡人死士来抓你。"
密道尽头是道天然溶洞,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像倒悬的冰棱,尖端挂着的水珠偶尔滴落,砸在地上"叮咚"作响。洞壁渗出的磷光泛着幽蓝,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柳轻语突然停下脚步,长剑"噌"地出鞘,剑尖稳稳停在楚尘咽喉前。寒气顺着剑刃漫过来,楚尘甚至能看清剑身上自己慌乱的影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柳轻语的眼神冷得像崖底的冰,"混沌石认主极严,寻常凡人连碰都碰不得,你不仅能让它护主,还能引动它的力量——"
"我真的只是个采药的!"楚尘急得额头冒汗,手臂因为紧张而绷紧,"我也是前天才捡到它,那些怪事我自己都弄不清!"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轰隆"巨响。洞顶的岩石像被巨锤砸过,大块碎石裹着尘土砸下来,楚尘被柳轻语猛地拽到旁边,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肩膀落地,震得地面都在颤。
五道黑袍人影随着碎石落下,落地时脚尖点在钟乳石上,连灰尘都没惊起。为首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张布满暗红色咒纹的脸——那些纹路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动,尤其是额间那道弯月形的咒印,在磷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柳仙子倒是省了我们找路的功夫。"左使的声音比先前那黑袍人更阴柔,他把玩着手中个漆黑的葫芦,葫芦口用道黄符封着,"混沌石既已现世,玄天宗就别再做那螳臂当车的事了。"
柳轻语剑锋一转,剑尖指向左使:"你们想打开九幽裂缝,就不怕被魔气反噬?"
"反噬?"左使笑起来,咒纹跟着扭动,"只要有混沌石逆转五行,魔气自会为我所用。"他突然抬手扯掉葫芦口的黄符,道紫烟"腾"地冒出来,像条活蛇往柳轻语缠去。
柳轻语腰间的玉佩突然"嗡"地一声发烫,她伸手去摸,玉佩却"啪"地坠在地上,裂开道细纹。那是玄天宗特制的防毒法器,此刻竟被紫烟蚀得失去灵效。
"这'蚀灵烟'专破法器,柳仙子觉得,没了法器护持,你还能撑多久?"左使往前踏了步,身后四个黑袍人同时抽出短刀,刀身在磷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楚尘怀中的混沌石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有颗心脏在里面狂跳。他低头看去,石头表面的暗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游动,金光大盛,映得整个溶洞亮如白昼。
"唔..."楚尘突然捂住耳朵,无数细碎的低语钻进脑海,像是千万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只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呢喃,说不清是悲是喜。他感到体内有股陌生的力量在冲撞,顺着血脉往四肢涌,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第一个黑袍人已经扑到近前,短刀带着风声劈向楚尘后颈。楚尘甚至没回头,只是无意识地抬起了手。
"咔嚓!咔嚓咔嚓!"
溶洞里突然响起密集的断裂声。那些悬在头顶的钟乳石齐齐断裂,尖端变得锋利如刀,数万道石箭带着破空声射向幽冥殿的人。为首的黑袍人被石箭钉在洞壁上,短刀"当啷"落地,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冒着血沫。
"灵气逆流!"左使猛地后退,咒纹因惊恐而变得更深,"这不可能!除非...你是..."他突然看向柳轻语,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夜色,接着迅速捏碎手中块黑色玉符,身形在阵黑烟中消失不见。
剩下的三个黑袍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却被紧随而至的石箭射穿了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
楚尘踉跄着跪倒,大口喘着气,右手臂传来火烧般的疼。他撸起袖子,看见那些与混沌石相同的暗纹正从手腕往上爬,已经蔓延到肘弯,像层细密的金鳞。
柳轻语弯腰拾起地上的玉佩,裂痕处还残留着紫烟的余味。她盯着那道裂痕,又抬头看向楚尘手臂上的暗纹,眉头拧成个疙瘩:"师尊推演的星象里,只说混沌石现世会引发异变...却没说过,它会选中个凡人当宿主。"
磷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楚尘突然觉得,这白衣修士看他的眼神,比幽冥殿的黑袍人还要复杂。崖顶的风不知何时刮进了溶洞,卷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从更深的黑暗里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