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甲太长了,它们很脆弱,需要剪短。
我不想粗野的啃咬指甲,以为是件不聪明的事。
通常我都会找一块粗粝,鹅蛋一样大的石块,好一点点把长指甲磨成碎屑。
然后吹去,散进尘土,难以分辨。
洗净石块后,我会把它随手扔到我能扔到最远的地方去。
这样很有意思,也很枯燥。
我也曾给希儿这样磨过,她平常处理指甲都喜欢用小刀,一点点割掉。
那天我摩挲她的手掌,用力而不那么用力捏她的指头,用净水慢慢搓洗,我感受她掌心,她手背的那些疤痕。
感受她指甲的光滑,皮肤的腻纹,五指带着硬茧的纤细,不会突然断绝的软温。
我深思我将对希儿展现的爱,究竟会变成什么形状。
棋或棋盘,山川,雨雪,疏影皎月,暖日熏风。
偷窥她靠近我的脸,是这样的。脖子和粗布衣服领口的湿汗渍,是这样的。
她的梦会是什么味道?
一起想她的发丝,我总能感到某种幻香溢出。
又也许是某次她凑近我的呼吸。
那天我应该说我爱她的,是十分十分爱,我也想对她说我想吃了她。
让她的血肉与我的融化在一起。
这句话没说出,我也想过为什么要说或不说。
希儿,希儿。
我过于极端的曾想把她哄骗到我精心挑选过的欲望屠宰场。
然后用着暴躁连同恐惧到窒息的感觉,撕烂她的衣服。
奸污她,向她许愿!就像我们最渴求一件不被得到,但越界后能够破格拥有的事物。
可惜,偷抢的,永远胜不过发现。
她是知道我欲意猎获她的所有的,每一寸皮肤,秀发,手足,泪水,唾液。
还有她最高贵奢侈的,赐予我直达她的天堂之中。
可我仅仅见过她没有遮罩的后背,那样细嫩的皮肤,让金玉都变得多余和不堪,成了秽物。
还有她乳房的侧影,轻柔极了。
比盛春的日光都要美好。
那天,她是在请求医师帮助她治疗后背的一处脓肿。
医师老练干燥的双手,捏挤在上面,他好像在纠正一处玉雕之身的微瑕,磨洗抛光净瓷的一粒沙灰,修补一张足够让桂冠诗人都会收入囊中但遭虫咬的有诗篇的草纸。
医师,他若在这里我会康复一切,我也会学着,继承他的一切。
面对他,我就像啃食一本书的虫。
也是足够用他死后的骷髅,演奏出他生前语言的乐师。
希望之于绝望,并非光暗,它常是明灭。
我把罐子砸下去的时候太用力,瓦罐外翻的口沿的缺口卡住我左手食指的指甲,把它扯断。
瓦罐的胎壁很薄,很易碎,我已经很用力砸了,但老人未死。
碎片和一锅人不能吃的秽物有很多都落在老人的身上,随着他动,也都落地。
(原谅我把人的内脏称之为秽物,同类相残,多么污秽不堪的一件事。这样只会触怒死神,带来地震和洪灾。
或让生育之神把所有人类变成婴儿,然后活活饿死。
让尸臭和腐烂和布满大地的蛆虫与遮蔽天空的苍蝇,这两种瘟疫的符号,毁害所有属于人的遗迹!动植物,所有可见的都会灭亡,因为互食的人类才是瘟疫之源。再也没有新生,地狱和天堂也都会失败,众神们也如遭毒杀,一个不留。)
他侥幸没死,他一点点挪走了。
我不理他了,撑着自己走到井边。
我无力打水,就用力喝井边浅凹中的泥水。
我饿,我用力抠那些被水浸软烂的泥吃。
我乞求眼前这个前来打水的男人,让他用整桶的井水浇在我身上。
我就像即将干死的鱼,被破败蛛网黏住无法离开的蝴蝶。
他把我拉到旁边的草地里,他的儿子过来,只是好奇的看了看。
我愤怒起来,我仰望天空,双眼直视太阳,双眼流出粘稠的眼泪,好像蜡液。
不!
这不是眼泪,这是生命即将落幕前,给永沉的幕布涂满人鱼胶。变得僵硬。
用人鱼鳞片熬煮的胶,涂满皮肤,可以永葆青春。
喝下,将会让人脱水而死。
泰亚去哪里了?
眼前这个少年蹲下来,他的一只眼睛红肿着,赤着的脚有大片烧伤的痕迹。
他好玩的用手捏着我的鼻子,然后朝我张开口呼吸的嘴里吐唾沫。
最后只吐到我下巴上,他找来小树枝捅我的耳洞。
我用力扒开他的手,他发怒了,撕扯我的头发后,站起来踹我的头。
我想了想,没有动。
他再次蹲下,往身后看了看,动起手似乎是在泥里抠出一个被吃后丢掉的兔子骨。
我闭上眼,感觉他拿着骨头在我的额头划拉。
我猛然睁开眼睛,他把唾沫吐在我的鼻梁。
嘴里填着那个骨头嗦起来。
他父亲提着水桶走开,他追过去又跑回来。
把嘴里的骨头抽出来,用力挤压我的眼睛。
嘴里的泥味很重,也许吃下去的泥巴哄骗了肠胃。
我有了些力气,神志开始不那么失散了。
我看看他,少年也瞪着一双鸡眼看我,然后朝我吐唾沫。
这次唾沫被他小心吐进我的头发里。
“你这样会觉得快乐吗?”
少年嗦骨头嗦出口水,他打个回溜咽下口水。
“你怎么还会说话?”
他的语气有些不甘心,说话的时候双唇就像鱼嘴。
“对呀。我和你一样,我也会说话!帮我坐起来好吗?”
他摇摇头。
“不。我就让你躺在这里好了,我也不会给你吃的。我爸爸说要我给你打口水喝,但我不想。那样不好玩,我想你可以自己打。井不就在旁边吗?他还要我给你拿吃的喂你,但我觉得我吃的很饱,你吃我的口水不也就可以饱吗?”
我发自内心的笑起来,表情和全身都放松。
渐渐,我开始大笑起来,笑到全身都震动。
我笑的时候,少年打了我的左脸好几下。
他很生气的说:“你这样笑一点都不好听。吓到我,吵到我了!”
笑过,我慢慢自己坐起来,手脚虽然很乏倦,好在知觉动作都没消失。
少年好像不喜欢,很惊讶我能坐起来,他站着,拉着我的头发很用力想把我拽倒。
我只好再次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