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带来的刺骨寒意早已被亡命奔逃的热汗取代，又在密林深处阴冷的夜风里凝结成一层黏腻的冰凉，紧紧贴在李有德破烂的杂役服上。他像一头真正的野狗，在远离葬魔谷不知多少里的荒山野岭间穿行了整整三天两夜。
渴了，就喝混着泥沙的溪水；饿了，就啃不知名的苦涩野果，或者运气好能抓到只没多少肉的倒霉山鼠；困了，就找个最隐蔽的树洞或者岩缝，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进去，怀里死死抱着那本依旧滚烫的《虚空遁术》残篇，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瞬间惊醒。
“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李有德靠在一棵虬结古树的粗壮根系下，嚼着一把酸得倒牙的浆果，脸上糊满了泥垢和干涸的血迹，眼神里是野狗般的警惕和一丝茫然。葬魔谷的恐怖经历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骨子里。督战队、阴煞门魔修、还有那个被他“草人替死”坑死的胖子…这些存在就像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脆弱的神经，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怀里的册子再次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李有德烦躁地掏出来，借着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微弱天光，第无数次瞪着那些焦糊模糊的符文和断句。
“道…虚…无…迹…”他嘴里念念叨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那些残缺的线条，“…步…须臾…千…里…步你个锤子！千你大爷的里！”他越看越火大，恨不得把这破书撕了。三天了！他除了把自己搞得像个野人，对这所谓的“神技”依旧一窍不通！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强烈的饥饿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胃。
“不行，得搞点吃的…正经吃的！”李有德眼神闪烁，野果山鼠只能吊命，根本无法补充他剧烈消耗的体力。他需要蕴含灵气的东西！灵米！灵谷！最不济也得是蕴含微弱灵气的野兽肉！
他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山势较低、可能有凡人村落或者宗门外围区域的方向潜行。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又翻过两座山头，空气似乎湿润了些，风中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奇异清甜的草木气息。
李有德精神一振，循着气味，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睛瞬间瞪圆了！
山下，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谷中开垦出了大片大片的田地！不是凡俗的金黄麦浪，而是一种散发着微弱淡绿色荧光的作物！那作物形似稻谷，但植株更高，叶片更宽厚，谷穗饱满沉甸，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玉色光泽。空气中弥漫的清甜气息，正是来源于此！
灵田！
灵田区！
李有德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口水差点流出来。那饱满的灵谷，蕴含的灵气虽然微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啻于琼浆玉液！能填饱肚子，更能补充他近乎枯竭的体力！
但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警惕取代。灵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看守！意味着巡逻！意味着宗门秩序！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从葬魔谷前线临阵脱逃的炮灰杂役！一旦被发现，下场绝对比死在战场上还惨！
他像壁虎一样伏在山坡的草丛里，只露出一双贼亮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仔细地观察这片灵田区。
灵田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块，被纵横交错的田埂和水渠隔开。大部分灵田里，都有穿着比杂役服稍好一些的、灰绿色短褂的人在劳作。这些人动作缓慢，气息微弱，大多佝偻着腰背，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疲惫，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像样的灵力波动。他们就是玄天宗最底层的灵植夫，负责照料这些低阶灵谷，大多是一些年老体衰、或者受过伤、再难有寸进的底层外门弟子，甚至是一些依附宗门的凡人。
“老弱病残…”李有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他很快锁定了目标：一片位于山谷最边缘、靠近山坡密林的灵田。那片田的谷穗长得似乎格外稀疏矮小，灵气也最微弱。看守这片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老汉，手里拄着一根充当拐杖的锄头，正费力地弯着腰，在田埂上慢腾腾地拔着杂草。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是你了！”李有德心中瞬间有了计较。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这是他李有德的生存信条！
他没有立刻行动。接下来的两天，他像幽灵一样潜伏在灵田区边缘的密林里，耐心地观察着规律。
他发现，灵植夫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息极其规律。每隔两个时辰左右，会有穿着统一黑色劲装、气息在炼气三四层左右的外门弟子组成的巡逻队，懒洋洋地沿着固定的路线在田埂上溜达一圈。他们的巡逻更像是应付差事，目光很少仔细扫视那些边缘地带的灵田，更不会去注意一个瘸腿老头的田地。而那个瘸腿老汉，每天正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都会颤巍巍地走到田埂尽头一株歪脖子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打盹小半个时辰，鼾声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时机，就在正午！
第三天正午，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灵田区一片静谧，连鸟叫都少了。巡逻队刚刚敷衍了事地晃荡过去不久。瘸腿老汉果然和前两天一样，拄着锄头，一步三晃地走到老槐树下，找了个阴凉地坐下，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就是现在！
李有德像一道贴着地面的灰影，无声无息地从密林中滑出。他没有直接冲向老汉看守的那片灵田，而是利用田埂的沟壑、茂盛的田边杂草作为掩护，以一种极其猥琐的蛇形路线，快速而隐蔽地移动。他的目标，是老汉灵田旁边，另一片同样位于边缘、看守者是一个同样气息微弱、还不停咳嗽的病秧子的灵田！
他如同一只钻入麦田的硕鼠，悄无声息地扑到了那片病秧子的灵田边缘。这里谷穗虽然也稀疏，但比老汉那片好上不少。他毫不犹豫，双手快如闪电，如同两把锋利的镰刀，精准地只掐那些最饱满、灵气最足的谷穗顶端！动作又快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每一次下手，都只取最精华的部分，绝不贪多恋战！
仅仅几个呼吸，十几根最饱满的灵谷穗就被他揣进了怀里，鼓囊囊的，散发着诱人的清甜。
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转向，目标——瘸腿老汉那片最差的灵田！
他像狸猫一样越过田埂，扑进老汉的田里。这里的谷穗确实差劲，细小干瘪。但李贱苟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谷穗！他如同犁地般，双手飞快地在田垄边缘的灵谷植株根部扒拉着！
他在找灵谷根！尤其是那些生长年头稍久、根须粗壮、带着淡淡土腥味和微弱灵气的根块！这东西虽然口感差，蕴含的灵气也比不上谷穗，但胜在量大管饱，是底层灵植夫偷偷用来果腹或者喂食低级灵兽的东西！
他的动作更加粗暴，泥土翻飞。很快，一小堆沾满新鲜泥土、手指粗细、形似瘦小番薯的灵谷根就被他刨了出来。他扯下几片宽大的灵谷叶子，胡乱一裹，塞进怀里，和那些饱满的谷穗挤在一起。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出手到得手撤离，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他甚至没忘在撤离时，用脚胡乱地将自己扒拉出的坑洞踢平，掩盖痕迹。
而那个瘸腿老汉，依旧在老槐树下鼾声如雷，对自家田里发生的“惨案”一无所知。
李有德带着鼓囊囊的“战利品”，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田埂沟壑和杂草的掩护，迅速没入了边缘的密林深处。直到彻底远离了灵田区，他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地喘息。
他掏出怀里的东西：十几根饱满的灵谷穗，一小包沾着新鲜泥土的灵谷根。
“嘿嘿…”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极度满足和得意的小声怪笑响起。李有德抓起一根灵谷穗，也顾不上脏，直接塞进嘴里，用牙齿粗暴地啃咬着。清甜微糯的汁液混合着谷壳的粗糙感瞬间充斥口腔，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和饥饿的肠胃。
“爽！”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里闪烁着野狗护食般的凶狠和狡黠，“老弱病残？嘿嘿，对不住了各位，李大爷我，就指着你们活命呢！”
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一根谷穗，感受着久违的饱腹感和那一丝微弱的灵气在体内流转，缓解着身体的疲惫。他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谷穗和那包灵谷根藏好，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藏。
吃饱喝足，生存压力稍缓，李有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怀里那本依旧滚烫的《虚空遁术》残篇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咒骂，而是看着那些焦糊的符文，眼神里多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道…虚…无…迹…”他摩挲着封面，喃喃自语。刚才那番如同鬼魅般潜行、无声偷窃的经历，似乎隐隐和册子上某个模糊的意念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跑路、潜行、无声无息…这不就是“无迹”的一种吗？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那“贱苟”的脑子里滋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