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后门仓库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的霉味、铁器的锈味和劣质兽皮的腥膻气。李有德，或者说“王小虎”，正拿着把快秃了的扫帚，卖力地清扫着仓库门口的空地。他动作麻利，眼神却像最精明的耗子，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堆放的货物种类、守卫换班的间隙、仓库大门上那把锈迹斑斑但结构复杂的铜锁，以及…那个坐在仓库门口石墩子上，如同黑铁塔般的身影——李铁柱。
自从攀上李铁柱这根“高枝”，李有德的日子确实有了那么一丝“改善”。至少，送柴火的活计固定了，每天两顿稀粥窝头雷打不动（虽然依旧清汤寡水），更重要的是，李铁柱这粗胚，被李有德那张苦瓜脸上时刻洋溢的“崇拜”和“仰慕”喂得极其舒坦，真把他当成了心腹小弟，时不时还能从李铁柱的牙缝里漏出点残羹冷炙——比如啃剩的半块带点肉星的骨头，或者喝剩的半碗浑浊的劣酒。
此刻，李铁柱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两个轮值的杂役护卫训话，蒲扇般的大手把石墩子拍得砰砰响：“…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仓库重地！丢了一粒米，老子扒了你们的皮！想当年老子在苍狼山…”
“铁柱大哥！”李有德（王小虎）立刻放下扫帚，如同最机灵的小狗，一路小跑着凑到石墩子边。他脸上堆满了发自肺腑（至少看起来是）的崇敬，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刚打来的、还带着凉意的井水。“大哥您训话辛苦了！喝口水润润嗓子！这天儿热的！”
李铁柱被打断，非但不恼，反而很受用地接过粗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顺着他的络腮胡子流下。他抹了把嘴，把碗丢还给李有德，瓮声瓮气地赞道：“嗯！小虎子，有眼力劲儿！比这些榆木疙瘩强多了！”说着，还嫌弃地瞪了旁边两个噤若寒蝉的杂役护卫一眼。
两个护卫敢怒不敢言，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李有德（王小虎）接过碗，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他立刻又拿起一把破蒲扇（不知从哪个角落捡的），殷勤地站到李铁柱侧后方，开始卖力地给他扇风。那风带着仓库的霉味，吹在李铁柱汗津津的脖颈上，竟也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大哥，您刚才说苍狼山？”李有德一边扇风，一边恰到好处地、用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语气小声问道，“那地方…俺听老辈人说，可邪乎了！有吃人的妖怪！”
“妖怪？”李铁柱嗤笑一声，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豪气，“算个屁！老子当年跟着商队押货路过，半夜扎营，守夜的就是老子！好家伙！你们猜怎么着？三头眼睛冒绿光的铁背苍狼！那家伙，个头比牛犊子还大！獠牙有这么长！”他夸张地比划着，唾沫星子喷了李有德一脸。
李有德（王小虎）立刻配合地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极度的惊恐和后怕，扇扇子的手都“吓得”抖了起来：“三…三头？！我的娘哎！那…那后来呢？商队是不是…”
“怕个卵！”李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震得仓库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老子当时就抄起家伙！大吼一声‘呔！畜生找死！’一个箭步就冲上去了！那狼王，还想扑老子？被老子一个‘黑虎掏心’！砂锅大的拳头，嘭！直接给它砸飞出去三丈远！嗷呜一声就断了气！剩下两头，吓得夹着尾巴就跑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声震屋瓦，仿佛自己真是那打虎的武松再世。旁边两个杂役护卫也跟着干笑，只是笑容僵硬，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鄙夷。这故事，他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每次细节还都不一样。
但李有德（王小虎）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脸上的惊恐瞬间化为无与伦比的震撼和狂热！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仿佛亲眼目睹了神迹降临！他激动得浑身都在抖，手里的破蒲扇都忘了扇，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带着浓重乡音的破锣嗓子，猛地吼了出来：
“大哥威武！！”
“神威盖世！！”
“拳打苍狼！！脚踢虎豹！！”
“铁柱大哥！！俺的亲大哥哎！！您就是俺的再生父母！！俺王小虎这辈子能跟着您，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马屁拍得毫无技巧，全是感情！声音之大，之突然，之“真挚”，把李铁柱都吼得一愣，随即巨大的满足感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他那本就不多的理智！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比喝了十坛老酒还痛快！
“哈哈哈！好！好兄弟！！”李铁柱猛地站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带起一阵风。他一把揽住李有德（王小虎）瘦削的肩膀（差点把他勒断气），用力摇晃着，激动得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唾沫星子像下雨一样喷在李有德脸上：“有你这句话！大哥我…我李铁柱今天认下你这个兄弟了！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小虎子！”
他豪情万丈，只觉得这小老弟简直太对他胃口了！比那些只会阳奉阴违的家伙强百倍！
“大哥！”李有德（王小虎）被勒得龇牙咧嘴，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狂热崇拜的表情，甚至因为激动（也可能是缺氧）而憋得通红，他挣扎着从李铁柱的铁臂下探出头，眼神“真诚”无比地看着仓库里堆积的货物，“俺…俺啥也不懂！但俺有力气！大哥！您看…这仓库里的重活累活，您尽管吩咐！俺王小虎别的没有，就这一把子力气！给您搬货！扛包！看管！绝不让大哥您操心！”他拍着胸脯，一副恨不得为大哥肝脑涂地的模样。
“好！好兄弟！有担当！”李铁柱被这“主动请缨”的忠诚感动得不行，大手一挥，“以后这仓库的力气活，你多盯着点！替大哥分忧！”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仓库最辛苦、也最没油水的差事，轻易许诺了出去。
“谢大哥信任！”李有德（王小虎）激动得声音发颤，深深一躬，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和嘲弄。搬货？扛包？看管？这正是他想要的！接近仓库，摸清货物进出规律，了解守卫漏洞的最好掩护！
他直起身，脸上再次堆满狗腿的笑容，重新拿起破蒲扇：“大哥您坐！您坐！别累着！您继续给俺们讲讲您当年的威风事儿！那铁背苍狼…后来呢？”他一边扇风，一边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李铁柱，仿佛在听世间最动听的神话。
李铁柱志得意满地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第一百零一次的“苍狼山传奇”。而李有德，则像一个最忠实的听众，脸上洋溢着崇拜的光芒，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仓库内外的一切风吹草动，特别是那两个杂役护卫在李铁柱吹嘘间隙，压低声音交流的只言片语。
“…听说月底那批‘赤铜矿’…价值不菲…”
“…护卫队人手好像不够…”
“…西边角门那锁…老掉牙了…上次…”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李有德那“有德”的脑子飞快地串联起来。他一边给李铁柱扇着风，一边在心里无声地冷笑：“大哥威武？呵呵，您的仓库，很快就要替小弟我‘分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