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德——不，现在重新换上粗布短褂、面容朴实的李长寿——靠在山涧旁一块冰凉的大石头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莽莽群山在夕阳下镀上一层血色金边，远处黑风洞方向隐隐残留着灵力乱流的焦糊味。他先谨慎地处理掉那身蓝色劲装，又仔细洗去脸上炭灰草汁的伪装，最后才小心翼翼清点五个储物袋里的“遗产”。
“青锋门的内门弟子，果然比王家那群土鳖阔绰多了…”他低声嘀咕，手指捻过一百多块下品灵石，颗颗灵气饱满。几瓶丹药贴着“回春丹”、“聚气散”的标签，品质明显高过王家供奉的货色。几本基础修炼心得被他随手翻了翻，便和一堆低阶符箓、材料塞回袋中。
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怀里那本一直没入门的薄薄的册子。
《虚空遁术》残篇。
此刻它不再仅仅是滚烫，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胸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顺着皮肉血脉直冲脑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针在意识深处疯狂攒刺，勾勒出扭曲闪烁的线条。他强忍着不适，指尖拂过册子粗糙古旧的封皮，一股苍茫、破碎又充满危险诱惑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和空间裂隙残留的波动，如同黑夜里的灯塔。李长寿迅速将所有收获打包，最后望了一眼黑风洞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毫无诚意的弧度：“李铁柱大哥，青锋门的诸位道友，还有那只倒霉的大蛤蟆…诸位的大恩大德，小弟李长寿，没齿难忘！安息吧！”
话音未落，他瘦削的身影已如狸猫般钻入茂密的原始丛林，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最隐蔽的路线疾驰而去。
一口气奔出近百里，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在一处人迹罕至、三面环着陡峭石壁的隐秘小山谷停下。谷底有条浅浅的小溪流过，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天然堆叠，形成一个勉强可容身的凹洞。
“就是这儿了。”李长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些许。他迅速检查四周，确认没有大型妖兽活动的痕迹，又掏出几张最低阶的警戒符箓，用石头压着，草草布置在谷口和岩石缝隙处。虽然聊胜于无，但至少能给他争取一点反应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迫不及待地钻进那个岩石凹洞，背靠冰冷的石壁坐下。月光透过石缝，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虚空遁术》残篇，借着微光，近乎虔诚地翻开第一页。
册子非纸非帛，材质奇特，触手冰凉坚韧。开篇几行字迹古朴奇崛，透着一股撕裂空间的锋锐之意：
“虚者，无垠之宇；空者，万相之隙。遁非遁，念动而身随，意至则界破…”
青锋门乃至他听闻过的五行遁法，无论是土遁水遁，皆需引动相应灵气，循着地脉水势而行，受限于环境，更有迹可循。而这《虚空遁术》，核心竟在于“念动身随”、“意至界破”？这简直打败常识！
他强压下激动，逐字逐句往下研读。册子内容艰深晦涩，充斥着大量诸如“空间褶皱”、“维度弦”、“锚点”等闻所未闻的概念。许多关键处字迹模糊，更有大段撕裂缺失的痕迹，显然是残篇中的残篇。
“难怪是残篇…这玩意儿简直不是人看的！”李长寿看得头晕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册子后半部分，倒是用相对清晰的图文，记载了三种残缺不全的“基础运用法门”：
短距闪烁（残）：引动虚空之力，瞬间挪移至视线或灵觉锁定的短距离位置（十丈内）。图解上，一个扭曲的人影从一个点“跳跃”到另一个点，中间的空间被描绘成拉长的波纹。旁边小字注释：“需以神念锚定落点，引虚空之力贯体…初习者极易失控，慎之！”
虚空匿影（残）：扭曲自身所在空间的光线、气息乃至灵力波动，达到近乎完美的隐匿效果。图解是一个人影融入一片扭曲的网格背景中。注释：“需维持神念稳定，扰动虚空涟漪…心绪波动则破绽立显。”
微隙穿梭（残）：尝试感知并钻入极其细微的空间缝隙，进行穿墙或规避实体阻碍。图解是人影化作一道细线，钻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注释：“非稳固缝隙勿入，空间乱流可碎金断玉…此法凶险，九死一生。”
李长寿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一种法门——“短距闪烁”上。跑路！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神技！什么土遁水遁，哪有这无视地形、瞬间挪移来得霸道？虽然只有十丈，但在生死关头，十丈可能就是天堂地狱的差别！
“干了！”他狠狠一握拳，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至于注释里的“极易失控”、“慎之”…被他自动过滤了。风险？他李长寿什么时候怕过风险？怕风险还修什么仙，不如回家种红薯！
他盘膝坐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册子上的描述，尝试调动神念。炼气七层的神念还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他努力集中精神，想象着自己的神念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探出，小心翼翼地触碰前方一丈外、一块凸起的岩石。
神念刚触及岩石表面——
“嗡！”
怀中的《虚空遁术》残篇猛地一颤！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撕裂感的奇异能量瞬间被引动，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缕微弱的神念倒灌而入！
“呃啊！”李长寿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浑身灵力瞬间失控乱窜！那股冰冷的虚空能量蛮横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根本不受控制！
身体猛地一轻，随即是剧烈的失重感！视野疯狂旋转、扭曲、拉长！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又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揉捏！
“砰！！”
一声结结实实、令人牙酸的闷响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李长寿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狠狠撞在了他藏身凹洞正对面的坚硬石壁上！脸朝下，五体投地，姿势极其不雅。
“咳…咳咳…”他眼冒金星，鼻子一阵剧痛酸涩，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就淌了下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被那股蛮横虚空之力冲刷过的经脉更是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抬起头，鼻血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碎石上。眼前是冰冷粗糙的石壁，距离他刚才盘坐的位置…顶多偏移了半丈！根本不是他神念锁定的那块岩石！
“妈的…锚点…锚歪了…”李长寿抹了一把鼻血，疼得龇牙咧嘴，心头却是一片冰凉的后怕。刚才那股失控的虚空之力，狂暴得像是要把他从内到外撕成碎片！若不是他炼体略有小成（主要是被追杀练出来的皮实），加上距离实在太短，这一下就能要了他半条命！
册子上的警告，血淋淋地砸在了他脸上。
“不行…再来！”李长寿的狠劲上来了。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眼神凶得像头饿狼。这点挫折就想让他放弃保命神技？做梦！
他挣扎着坐起身，再次凝神，小心翼翼地探出神念。这一次，他锁定了更近的目标——五尺外，一小丛在夜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
神念触碰，《虚空遁术》残篇再次震颤，那股冰冷狂暴的能量涌入。
“嗡…砰！”
失重，扭曲，视野拉长…然后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
这次是侧着身子，肩膀狠狠撞在了旁边的另一块岩石棱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半边膀子瞬间麻了。落点距离那丛狗尾巴草，偏了足有三尺！
“锚！定！不！准！”李长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青筋直跳。神念太弱，根本无法精确稳定地锁定目标点。引动的虚空之力更是桀骜难驯，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稍微一点神念波动，它就带着你往不可预知的方向狂奔。
第三次尝试，目标：三步外，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
“嗡——噗通！”
虚空之力裹挟着他，身影模糊了一瞬，然后…直接把他送进了旁边浅浅的小溪里！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粗布短褂，呛了他一大口。
“咳咳咳…呸！”李长寿狼狈地从小溪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在夜风中冻得直哆嗦。鹅卵石还在原地，他落点却偏到了两尺外的水里。
第四次…撞回最开始那面石壁，额头鼓起一个大包。
第五次…差点一头栽进自己布置的警戒符箓里。
第六次…撞在一块风化岩石的尖锐凸起上，腰侧的皮肉被划开一道血口子。
第七次、第八次…
寂静的山谷里，“砰砰砰”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此起彼伏。月光下，李长寿的身影如同一个喝醉了酒的疯子，在岩石、溪水、泥地之间反复横“撞”。每一次模糊的闪烁后，都伴随着更加狼狈的落地姿势和新的伤痕。
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泥浆、溪水和斑斑点点的血迹。额头的包叠着包，腰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肩膀更是肿起老高。体内灵力在一次次强行引动虚空之力下消耗剧烈，经脉更是如同被无数小刀子反复刮过，刺痛难当。
第九次尝试。他死死盯着七尺外，溪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神念凝聚到极致，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嗡！”
虚空之力涌入，身体瞬间失重。这一次，扭曲感似乎稍弱了一些？他感觉自己似乎勉强捕捉到了一丝空间挪移的轨迹！
“砰！！”
身体重重砸落，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落点…距离那块平整的大石头，只偏了一尺！算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哈…哈哈…”李长寿瘫在冰冷的石头上，不顾尾椎骨的剧痛，竟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沾着泥土和血丝的牙齿，模样凄惨又诡异。“偏得…少了！有门儿！”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那双眼睛，在鼻青脸肿的狼狈下，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恐惧？疼痛？在保命神技的诱惑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再来！”他低吼一声，挣扎着爬起，目光锁定了八尺外，溪水对岸一株低矮的小灌木。这是第十次！
他榨干识海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神念，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死死“钉”在那株灌木上。怀中《虚空遁术》残篇再次滚烫震动，冰冷的虚空能量汹涌灌入。
这一次，身体的撕裂感和扭曲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失控的混沌。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力量蛮横地拽向目标方向，但那股力量依旧狂暴，轨迹依旧难以捉摸。
“稳住！稳住神念！”他心中狂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七窍都因为神念的过度压榨而隐隐渗出血丝。
“嗖！”
身影模糊，原地消失。
下一瞬——
“咔嚓！哗啦！”
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伴随着重物落水的巨大水花声。
李长寿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的“饿虎扑屎”的姿态，狠狠砸进了那株灌木…后面三尺远的、更深一截的溪流里！不仅完美避开了灌木，还一头扎进了溪底松软的淤泥中。
冰冷的溪水再次淹没了他。淤泥灌满了口鼻，呛得他肺都要炸了。
“咕噜噜…噗！”他猛地从浑浊的水里冒出头，疯狂咳嗽，吐出嘴里的泥浆和水草。脸上、头发上糊满了黑乎乎的淤泥，活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水鬼。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次落点虽然依旧离谱，但距离目标灌木…只偏了两尺半？似乎…又有那么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进步？
他狼狈不堪地爬上岸，浑身滴着泥水，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像条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和溪水的腥气。体内灵力彻底枯竭，经脉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灼烧感，脑袋更是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剧痛欲裂。
“十次…哈…十次…”他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难听。虽然代价惨重，每一次都撞得头破血流，摔得七荤八素，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那狂暴虚空之力的“手感”，似乎…真的摸索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门道？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无数次失控撞击中强行烙印进骨髓里的、对空间扭曲刹那间的模糊感知。
就在这时，枯竭的丹田气海深处，仿佛被这十次撞击和虚空之力反复冲刷淬炼过一般，猛地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一股新生的、比之前更加凝练一丝的灵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艰难却又顽强地滋生、流淌出来，缓缓浸润着干涸的经脉。
炼气八层！
在这鼻青脸肿、浑身淤泥、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的时刻，他竟然突破了！
李长寿躺在冰冷的石滩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新生灵力，再想想自己这惨不忍睹的“修炼”过程，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咧了咧糊满淤泥的嘴角，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低吼，在山谷的夜风中飘散：
“值了！”
月光无声地洒落，照亮溪边一滩狼狈的淤泥人形，和他身边那本静静躺在鹅卵石上、封面沾染了泥点的古老册子。远处山谷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被刚才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和水花声吸引，悄然睁开，望向了这片小小的溪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