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浸透粗布短褂,淤泥糊了满脸,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装了回去,没有一处不疼。李长寿(李有德)瘫在溪边鹅卵石滩上,像条搁浅的咸鱼,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刺痛和经脉的灼烧感。
炼气八层了。
这本该是件值得狂喜的事情。体内那股新生的、比之前凝练了一丝的灵力,如同初春融化的细流,艰难却顽强地冲刷着干涸龟裂的河床。力量感在缓缓回归。
然而,此刻的他,鼻青脸肿,额头上叠着几个青紫大包,腰侧被岩石划开的伤口在泥水浸泡下隐隐作痛,肩膀肿得老高,尾椎骨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稍微动一下就龇牙咧嘴。十次《虚空遁术》的“初体验”,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他身上刻下了“敬畏”二字,也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值了?他咧了咧糊满淤泥的嘴角,牵动脸上的伤,疼得一阵抽搐。值个屁!差点把自己撞成肉饼!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瞥向旁边同样沾着泥点的《虚空遁术》残篇,眼神复杂,既有无尽的贪婪,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就在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处理一下伤口,顺便琢磨着怎么把身上这层泥壳扒掉时——
一股阴冷、粘腻、带着浓郁腥气的恶意,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后颈!
李长寿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刚刚突破带来的微弱喜悦被碾得粉碎,极致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头凉到脚!
他猛地扭头,动作牵扯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溪谷对岸,那片被月光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两点幽绿的光芒亮起,如同鬼火,冰冷、贪婪,死死地锁定了他!紧接着,是第三点、第四点…足足七八点绿芒次第亮起!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呱…咕呱…”低鸣,那声音粘稠压抑,饱含着掠食者的兴奋与残忍。
碧眼蟾蜍!而且不止一只!看那幽绿眼瞳的大小,虽然远不如黑风洞里那只蟾蜍王,但也个个壮硕如小牛犊!
“操!”李长寿心中破口大骂,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黑风洞的血腥气和空间波动,果然引来了这些嗅觉灵敏的畜生!它们循着血腥味和残留的灵力波动,找到了这里!
跑!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虚空遁术》?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神念枯竭,灵力枯竭,经脉受损,身体更是濒临散架。强行再用那玩意儿,下场只有一个——原地爆炸,或者把自己送到蟾蜍嘴里当点心!
土遁?水遁?别逗了,就他现在这状态,能催动一张神行符都算他命硬!
七八头碧眼蟾蜍显然已经确认了目标。它们不再隐藏,沉重的身躯缓缓从阴影中爬出,墨绿色的疙瘩皮肤在月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粘液光泽,巨大的脚掌踩在溪边碎石上,发出“噗叽、噗叽”令人作呕的声响。它们呈扇形散开,堵死了溪谷通往外面的狭窄出口,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麻痹神经的毒素。
完了!李长寿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出狼窝,又入蛤蟆洞?老天爷玩他呢?他下意识去摸怀里那几张低阶符箓——火球符?威力挠痒痒。清风符?给蛤蟆扇风吗?还有那张压箱底的、从青锋门弟子储物袋里翻出来的“金甲符”?估计也顶不住这群畜生的毒液和舌头!
等等!
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玉瓶。回春丹?聚气散?杯水车薪!他的目光扫过腰间那个被他下意识护住的、青锋门矮胖子弟子的储物袋。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无耻、极其符合他“贱道”本性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绝望的心绪!
仙人跳!冒充大能私生子!
这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他李长寿是谁?是能把李铁柱坑成墓碑,把青锋门弟子和大蛤蟆一起送走,还能卷款跑路的绝世贱人!怎么能死在一群没脑子的癞蛤蟆嘴里?
拼了!
就在最前方那头体型最大的碧眼蟾蜍,后腿肌肉绷紧,巨大的喉囊鼓胀,墨绿色毒雾即将喷吐的刹那——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在这小小的溪谷中炸响!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愤怒、高高在上的威严,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恐怖压迫感!
这声音并非李长寿原本那带着点底层散修疲惫的嗓音,而是变得浑厚、苍劲,仿佛蕴含着雷霆之怒!正是他模仿记忆中某个远远瞥见过一面的、气势惊人的金丹修士的腔调,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效果拔群!
那七八头碧眼蟾蜍庞大的身躯齐齐一僵!鼓胀的喉囊瞬间瘪了下去,即将喷吐的毒雾硬生生憋了回去!幽绿的眼瞳中,贪婪和兴奋被突如其来的惊惧取代!低沉的“咕呱”声也变成了短促而警惕的“咕!”
它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上位者”气息的怒吼震慑住了!妖兽的本能让它们对强大存在有着天然的畏惧。
就在它们愣神的瞬间,李长寿动了!
他没有跑,反而猛地从泥水里挣扎着挺直了腰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差点背过气,额头的冷汗混着泥浆往下淌,但他强行稳住身形,努力站得笔直(虽然摇摇晃晃)。他脸上糊满的淤泥和血污,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伪装,掩盖了他惨白的脸色和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他猛地抬起一只沾满泥泞的手,指向那群碧眼蟾蜍,手指因为虚弱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气势却拿捏得十足,仿佛在指着几只蝼蚁:
“孽畜!尔等也敢觊觎本公子?!瞎了你们的狗眼!”
声音依旧模仿着那威严的金丹腔调,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极致怒火。
蟾蜍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些不安地向后挪了半步,幽绿的眼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气息微弱(炼气八层在它们看来确实微弱)、却气势汹汹、口吐人言的“泥人”。
李长寿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震慑只是暂时的,必须加码!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强行催动体内那丝刚刚滋生的炼气八层灵力,同时将最后残余的一丁点神念,疯狂灌入怀中那本滚烫的《虚空遁术》残篇!
“嗡!”
残篇猛地一震!一股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冰冷而充满撕裂感的奇异波动,以李长寿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这股波动极其微弱,远不如他练习时引动的狂暴,但在这寂静的溪谷,在这群对空间波动有着模糊感知的碧眼蟾蜍面前,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无比醒目!
他身周一小片范围内的景象,瞬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光线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扭曲的空间消失不见!这正是《虚空遁术》残篇中记载的“虚空匿影”的皮毛,被他强行模拟了出来!虽然徒有其表,毫无隐匿效果,但用来唬人,足够了!
“空间…波动?!”碧眼蟾蜍那简单的大脑瞬间被这从未感受过的、来自更高层次的力量气息所冲击!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贪婪!眼前这个泥人…不简单!他能引动空间?!
李长寿捕捉到了蟾蜍眼中那清晰的恐惧,心中狂喜,知道火候到了!他强撑着那摇摇欲坠的“虚空匿影”特效(实则全靠残篇自身波动和他强行注入的微弱神念在死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尊严的狂怒和一种…背景深厚的倨傲:
“本公子乃‘碎星海’无涯老祖座下独子!今日不过借尔等这穷乡僻壤稍作休憩,尔等孽畜竟敢惊扰?!若非老祖严令,不得倚仗修为欺凌弱小,本公子一个念头,便叫尔等灰飞烟灭!神魂俱消!”
他信口胡诌,什么“碎星海”、“无涯老祖”,名字怎么唬人怎么来,语气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充满了顶级仙二代的跋扈和不屑。“碎星海”这地名听起来就高大上,足以震慑这些没见识的乡下蛤蟆。
“咕…咕呱…”为首的碧眼蟾蜍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畏惧的低鸣,庞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一步。其余蟾蜍更是骚动不安,幽绿的眼瞳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碎星海?无涯老祖?引动空间?这些信息彻底超出了它们的认知,只剩下本能的臣服。
李长寿心中稍定,知道暂时唬住了,但还不够!他需要彻底打消它们的贪婪,并为自己争取恢复和跑路的时间。他脸上故意露出一丝被“弱小者”冒犯的屈尊降贵和…施舍般的怜悯?
“哼!罢了!”他冷哼一声,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那只颤抖的手(其实是疼的)伸向腰间那个属于青锋门矮胖弟子的储物袋。这个动作立刻又引起了蟾蜍群的紧张低鸣。
“看尔等愚昧无知,修行不易…”李长寿一边说着,一边用那丝微弱的灵力,艰难地从储物袋里摄取出三颗东西——正是青锋门弟子留下的、品质尚可的下品灵石!灵石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纯净的灵光,对妖兽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他故意将灵石在手中掂了掂,让那诱人的灵光清晰地展现在所有碧眼蟾蜍贪婪又畏惧的视线中。
“这三块‘下品灵晶’,便赐予尔等,速速退去!休要再扰本公子清修!”他语气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仿佛扔给叫花子几个铜板。“若再有不识抬举…哼!”他再次冷哼一声,身周那扭曲的空间波动似乎又“强盛”了一丝(全靠意志死撑)。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群蟾蜍,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扬——
三颗散发着诱人灵光的下品灵石,划过三道抛物线,并没有直接扔向蟾蜍群,而是…远远地抛向了溪谷另一侧,距离他藏身岩石凹洞最远的一片乱石堆里!
“啪嗒、啪嗒、啪嗒。”
三声清脆的落地声,在寂静的溪谷中格外清晰。
灵石!纯净的灵气!
致命的诱惑瞬间压过了残留的恐惧!
“咕呱——!!!”
为首的碧眼蟾蜍发出一声兴奋到变调的嘶鸣!什么碎星海,什么无涯老祖,什么空间波动,在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纯净灵石面前,统统被抛到了脑后!贪婪的本能彻底占据了上风!
七八头碧眼蟾蜍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放弃了堵在谷口的阵型,争先恐后、你推我搡地朝着那三颗灵石落点的乱石堆猛扑过去!沉重的身躯踩踏着溪水和碎石,发出巨大的轰鸣,腥风扑面!为了争夺灵石,几头蟾蜍甚至开始互相撕咬撞击,场面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
李长寿眼中精光爆射!所有的虚弱、疼痛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压了下去!在抛出灵石的瞬间,他就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条真正的泥鳅,朝着相反方向——那个三面环壁、只有一个狭窄出口的岩石凹洞——连滚带爬地猛扑过去!
动作狼狈到了极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沾满淤泥的身体在粗糙的岩石和鹅卵石上摩擦拖行,留下道道污痕。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疼得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溢出了血丝(内脏被震伤了)。
但他不敢停!不敢慢!每一秒都是拼了老命抢出来的!
“噗通!”
他几乎是摔进了那个狭窄的岩石凹洞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连抓带刨,将凹洞入口处堆积的枯枝败叶、碎石泥土疯狂地扒拉过来,胡乱地堆在洞口,试图制造一个“此地无人”的假象。
同时,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张最低阶的敛息符和一张防御力聊胜于无的“石肤符”,看也不看,一股脑地拍在自己身上!微弱的灵光一闪即逝,几乎被洞口的杂物完全遮挡。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蜷缩在凹洞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身体因为剧痛、虚弱和极致的紧张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微的程度,如同冬眠的虫子,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洞外混乱景象的眼睛。
洞外,碧眼蟾蜍的争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咕呱!!”
“嘶——!”
“砰!噗嗤!”
愤怒的嘶鸣、毒液喷溅的腐蚀声、身体碰撞的闷响、岩石被撞碎的碎裂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恐怖的乐章。为了三颗灵石,这群贪婪的畜生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互相攻击,毒液横飞,打得不可开交!腥臭的粘液和墨绿色的毒血溅得到处都是,将那片乱石堆染得一片狼藉。
李长寿缩在洞里,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撞击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他死死盯着外面那群疯狂厮杀的巨兽,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和空气中弥漫的腥臭毒雾,冷汗混合着泥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撑住…一定要撑住…”他在心中疯狂呐喊,祈祷着那三颗灵石能多拖延一点时间,祈祷着敛息符能起作用,祈祷着这群畜生打完了赶紧滚蛋,或者…最好同归于尽!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洞外的厮杀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受伤者低沉的哀鸣和胜利者贪婪的吞咽声。显然,争夺结束了。三颗灵石,估计落入了最强壮的两三头蟾蜍口中。
李长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在这片小小的溪谷中徘徊,伴随着粘液拖拽的“咕叽”声和粗重的喘息。那些碧眼蟾蜍没有立刻离开!它们在搜寻!搜寻那个“赐予”它们灵石后消失不见的“无涯老祖独子”!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朝着他藏身的岩石凹洞方向弥漫而来。
李长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看到洞口那堆他胡乱扒拉起来的枯枝败叶,在微微地颤动!一股冰冷粘腻的神识(或者说类似神识的感知),如同滑腻的舌头,带着贪婪和疑惑,正小心翼翼地扫过洞口,试图探入洞中!
石肤符和敛息符的微弱灵光在洞口杂物下艰难地闪烁着,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冰冷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