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镇的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发烫,陈乐平踩着自己拉长的影子往里走,鼻尖萦绕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 有酱肘子的油香,有老陈醋的酸气,还有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腥甜,像极了李青锋那柄长剑出鞘时带起的味道。
“闻到没?” 赵铃儿吸着鼻子,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是‘醉仙楼’的酱肘子!我跟你说,他们家的肘子要先用老汤炖三个时辰,再用松针熏半个时辰,咬一口能鲜掉舌头!”
陈乐平确实闻到了,那股肉香混在晚风里,勾得他肚子直叫。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是白天从黑风帮那里得来的,沉甸甸的,足够换一整只肘子还有余。
“先找地方住下。” 李青锋的目光扫过镇口的牌坊,那石头上刻着的 “落马镇” 三个字笔锋凌厉,隐隐透着股剑气,“这镇子不简单,夜里别乱跑。”
陈乐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牌坊柱上缠着两圈暗金色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想起《基础吐纳诀》里说的 “灵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 修行者刻的?”
“算你有点眼力见。” 赵铃儿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落马镇能容下鬼市,就是因为有高人布了‘聚灵阵’,寻常妖邪不敢靠近。不过也正因为灵气足,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这儿钻。”
他们找了家临街的客栈,掌柜是个独眼的瘦高个,看人时总带着股审视的意味。李青锋要了三间上房,掌柜接过银子时,陈乐平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个青黑色的印记,像朵扭曲的花。
“那是‘鬼市’的记号。” 上楼时,李青锋低声道,“这掌柜至少是炼体境巅峰,在这种地方当掌柜,要么是避祸,要么是在替人盯着什么。”
陈乐平心里一凛。炼体境巅峰?他现在连引气入体都勉强,这落马镇随便一个掌柜都有如此修为,那鬼市岂不是更吓人?
晚饭果然去了赵铃儿说的醉仙楼。酒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脚下生风,托盘稳得像长在手里。陈乐平刚坐下,就看见邻桌两个穿黑袍的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手里把玩着块玉佩,玉光流转,竟能映出人影 —— 那分明是修行者用的 “显形玉”,寻常百姓哪会有这种东西。
“看见没?” 赵铃儿用筷子指了指角落,“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怀里揣着‘锁魂铃’,你听他咳嗽时,铃铛响了没?”
陈乐平凝神细听,果然,那老头每咳一声,怀里就传出极轻的 “叮铃” 声,像有只小虫在叫。他忽然想起李青锋说的 “气感随念而动”,试着将那丝微弱的气感往耳朵聚,竟真的听清了黑袍人的只言片语。
“…… 墟天渊的裂缝又大了些……”
“…… 青霄城的人已经动身了……”
“…… 那幅画要是能到手,别说筑基,结丹都有望……”
陈乐平的心猛地一跳。墟天渊?青霄城?他们说的画,难道是《山河社稷图》?
“别乱运气。” 李青锋不动声色地用茶杯碰了碰他的碗沿,“这里的修行者多如牛毛,被人察觉到你能听声辨位,会惹麻烦。”
陈乐平赶紧收回气感,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他这才明白李青锋说的 “不简单” 是什么意思 —— 这落马镇根本就是修行者的中转站,那些看似普通的食客、掌柜、伙计,说不定个个都藏着本事。
酱肘子端上来时,陈乐平已经没了多少胃口。那肘子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可他总觉得那香味里,混着点和林子里相似的煞气。
“吃啊,发什么呆?” 赵铃儿夹了块肥的塞进他碗里,“放心,落马镇有规矩,买卖不成仁义在,没人敢当众动手。”
陈乐平咬了一口,确实香得厉害,软糯的肉皮在嘴里化开,带着松针的清香。可他嚼着嚼着,忽然瞥见窗外闪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像阵风,落在对街的屋檐上 —— 那人穿着夜行衣,腰间挂着个葫芦,葫芦口隐隐有红光闪烁。
“是‘血煞教’的人。” 李青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他们怎么也来了?”
“血煞教?” 陈乐平想起黑风寨那个黑衣汉子,“就是黑煞所在的教派?”
“嗯,一群靠吸食生灵精血修炼的邪修。” 赵铃儿撇撇嘴,“最是阴毒,上次我爹就差点被他们的‘血魂术’暗算。”
正说着,酒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锦袍的公子哥带着几个家丁,正把一个卖糖画的老头往地上推,嘴里骂骂咧咧:“老东西,敢挡小爷的路?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青霄城的张……”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哼打断:“张家的人,在落马镇也敢如此放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个穿灰布道袍的中年修士,手里握着柄拂尘,眼神平淡,可那锦袍公子哥看到他,脸色瞬间白了,讪讪地带着家丁跑了。
“是清虚观的人。” 李青锋低声道,“青霄城的老牌宗门,最看不惯这些世家子弟仗势欺人。”
陈乐平看着那灰袍修士,忽然觉得这落马镇像个大杂烩 —— 有邪修,有世家,有宗门弟子,还有像他这样的凡人。他们聚集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吃过饭,李青锋让他们先回客栈,自己则说要去打探些消息。赵铃儿本想跟着,被李青锋瞪了一眼,只好噘着嘴跟陈乐平往回走。
“你说师父会去鬼市吗?” 路上,赵铃儿踢着石子问。
“不知道。” 陈乐平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你以前来过?”
“来过一次,跟着我爹。” 赵铃儿压低声音,“那地方半夜才开,入口在镇子西头的乱葬岗,得用‘引魂香’才能进去。里面卖的东西稀奇古怪,有能让法器认主的‘血契符’,有能暂时提升修为的‘爆气丹’,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从墟天渊里带出来的碎片。”
“墟天渊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乐平追问。
“我也说不清楚。” 赵铃儿摇摇头,“只知道是上古留下的秘境,里面藏着大机缘,也藏着大恐怖。据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出不来。”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了。陈乐平坐在窗边,看着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笼,心里乱得像团麻。他摸出怀里的《基础吐纳诀》,翻到 “引气入体” 那一页,忽然想起李青锋说的 “气感如溪,需顺流而导”。
他试着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奇怪的是,在落马镇,那丝气感似乎活跃了不少,像找到了水源的小鱼,在丹田附近游得更欢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乐平猛地睁开眼,只见窗台上放着个小小的纸包,上面压着块石子。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半块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朵青云 —— 是李青锋给的那块 “青霄令” 的碎片!
陈乐平心里一紧,李青锋出事了?
他刚想叫醒隔壁的赵铃儿,就听见门外传来赵铃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陈乐平,快出来!师父留的信!”
陈乐平赶紧跑出去,只见赵铃儿手里捏着张字条,手抖个不停。字条上是李青锋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
“遇旧识,需同行几日。落马镇不太平,护好画,勿信他人。三日后,鬼市入口见。”
“旧识?什么旧识需要师父亲自陪着?” 赵铃儿急得团团转,“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陈乐平看着字条,心里也沉甸甸的。李青锋的本事他见过,能让他留下字条暂时离开的,绝不是普通的 “旧识”。
“别慌。” 陈乐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那么厉害,肯定没事。我们照他说的做,守好画,等他回来。”
赵铃儿点点头,可眼圈还是红了。
夜深了,落马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陈乐平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山河社稷图》,画轴似乎比平时沉了些,像吸饱了这镇上的灵气。
他想起李青锋临走前的眼神,想起黑袍人提到的 “墟天渊”,想起那灰袍修士平淡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河里是波涛汹涌的修行世界,而他这株碎铁巷的野草,终究要被卷进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墙上。陈乐平忽然看到,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影子,像个人形,正对着他的方向,缓缓鞠躬。
他猛地握紧了腰间的锈铁匕首,心跳如鼓。
这落马镇的夜,果然不太平。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镇子西头的乱葬岗,几盏引魂香正幽幽燃起,香雾中,无数道影子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 那里,就是鬼市的入口。
李青锋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黑衣修士,眉头紧锁:“你确定?墟天渊的裂缝,真的在落马镇下方?”
黑衣修士点点头,声音沙哑:“千真万确。上个月血煞教的人已经偷偷试过,用百具生魂献祭,打开了道三寸宽的口子,里面…… 确实有鸿蒙紫气溢出。”
李青锋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残月,像把弯刀,悬在天际。
“看来,这趟浑水,是不得不蹚了。” 他低声道,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告诉你们教主,三日后鬼市,我要亲眼看看那裂缝。”
黑衣修士躬身行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李青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而在客栈的房间里,陈乐平终于看清了墙上的影子 —— 那影子手里拿着根拂尘,正是傍晚在醉仙楼见过的那个灰袍修士。
影子对着他微微颔首,然后缓缓消散在月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乐平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知道这修士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示好?
但他知道,从踏入落马镇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市井的恩怨还没了结,更广阔的天地,已经在他眼前,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