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过，落马镇西头的乱葬岗就起了雾。
陈乐平攥着那枚引魂香，指尖都沁出了汗。赵铃儿在他身边，手里把玩着李青锋给的那枚青霄令碎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可脚底下的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半分。
“别怕，有我呢。” 赵铃儿见他紧张，拍了拍他的胳膊，“这雾看着吓人，其实是‘聚阴阵’散出来的，用来遮掩鬼市入口，寻常孤魂野鬼不敢靠近。”
陈乐平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东倒西歪的坟包。有些坟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块破木板插着，上面的字迹早就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夜风吹过，卷起纸钱的碎屑，在雾里打着旋，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到了。” 赵铃儿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棵歪脖子槐树，“看见那树洞里的灯笼没？那就是入口。”
陈乐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树洞里悬着盏青灯笼，火光昏黄，在雾里忽明忽暗。更奇怪的是，灯笼周围的雾气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了，始终保持着三尺见方的清明。
他按照李青锋教的法子，捏碎了引魂香。香囊里的粉末一遇到空气，就化作一缕青烟，直直飘向那盏青灯笼。青烟钻进灯笼里，火光忽然亮了三分，树洞里竟缓缓浮现出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两个篆字 ——“鬼市”。
“走吧。” 赵铃儿拉着他往里走，刚跨过石门，陈乐平就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周围的雾散了，脚下的路也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巷子里人来人往，比白天的落马镇还要热闹。有穿长袍马褂的老者，手里拄着拐杖，拐杖头却镶着颗骷髅头；有梳着双鬟的小姑娘，怀里抱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狐狸的眼睛竟是血红色的；还有些人更奇怪，明明看着是人的模样，可走在阴影里时，脚下却没有影子。
“别乱看。” 赵铃儿低声提醒，“这里的人都不喜被打量，尤其是那些‘阴修’，脾气怪得很。”
陈乐平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李青锋画的符纸有些相似，只是更复杂些，隐隐有微光流转。
“这是‘镇煞纹’。” 赵铃儿解释道，“鬼市建在养尸地上面，要是没有这些纹路镇着，早就被尸气淹了。”
两旁的摊位上摆着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有卖生锈铜钱的，摊主说那是从枉死鬼身上褪下来的，能避邪；有卖枯萎花朵的，说是用处子泪浇灌的，能让修士突破瓶颈；还有个摊位前摆着堆碎骨头，摊主是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用指甲刮着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看那骨头。” 赵铃儿拉着他快走了几步，“那是‘养骨坛’里捞出来的，沾了死气，看久了会倒霉。”
陈乐平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原以为碎铁巷的日子已经够苦够怪了，没想到这鬼市才是真的光怪陆离。
走到巷子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圆形的广场。广场中央有座高台，台上挂着盏巨大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个 “当” 字。一个穿黑袍的老者正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个罗盘，声音沙哑地喊着：“百年‘阴沉木’，能养器灵，起价五十两银子！”
台下立刻有人举牌：“六十两！”
“八十两！”
“一百两！”
陈乐平看得咋舌。他长这么大，见过最多的银子就是李青锋给的那五两，没想到在这里，一块木头就能卖到百两。
“这算什么。” 赵铃儿嗤笑一声，“上次我还见过有人用三颗‘化婴丹’，换了根女人的头发呢。”
“换头发做什么？”
“那是‘青丝蛊’的母蛊。” 赵铃儿压低声音，“能让中蛊的人言听计从，最是阴毒。”
陈乐平心里一寒，忽然觉得这鬼市像个巨大的漩涡，里面藏着的不光是机缘，更多的是人性的贪婪和恶毒。
他们没在广场多待，赵铃儿说要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符箓纸。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的摊位明显比外面冷清，摊主大多沉默寡言，只是用眼睛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走到巷子深处，陈乐平忽然被一个摊位吸引了。那摊位前摆着些泛黄的书卷，摊主是个瞎眼的老书生，正用手指摩挲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
“这些是……” 陈乐平蹲下身，拿起一本最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碎铁巷杂记》。
“都是些陈年旧事。” 老书生的声音很温和，“公子若是感兴趣，五文钱一本。”
陈乐平翻开册子，里面记的竟是碎铁巷十年前的事。他看到了齐爷爷年轻时磨剪刀的样子，看到了王铁匠刚娶媳妇时的热闹，甚至看到了自己爹娘还在时，爹牵着他的手去镇上赶集的情景。
“这书……” 陈乐平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一位故人托我卖的。” 老书生笑了笑，“他说若是遇到个碎铁巷出来的娃娃，就把这本送给他。”
陈乐平抬头看向老书生，虽然知道他瞎了眼，可还是觉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些什么。他想起李青锋说的 “有些账，该算了”，心里忽然一动。
“敢问老先生，那位故人……”
“他说，等你能看懂最后一页的字，自然会明白。” 老书生打断他，将另一本厚些的册子推到他面前，“这本《山河见闻录》，公子不妨也看看，或许有用。”
陈乐平接过册子，刚想付钱，老书生却摆了摆手：“缘分而已，谈钱就俗了。”
赵铃儿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快走。两人离开摊位很远，赵铃儿才低声道：“那老头不对劲！我刚才用灵识扫了一下，他身上一点气息都没有，就像个…… 死人！”
陈乐平握紧了手里的两本书，心里却异常平静。他不知道那老书生是谁，也不知道那故人是不是李青锋，但他能感觉到，那册子里的字，没有恶意。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亮了。李青锋房间的灯还亮着，陈乐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将《山河见闻录》递了进去：“李公子，您看这个……”
李青锋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忽然道：“这书的原主人，是位姓齐的铸剑师。”
“齐爷爷？” 陈乐平愣住了。
“不是。” 李青锋摇头，“是五十年前，青霄城最有名的铸剑师，齐铁山。据说他能以山河为炉，以星辰为火，铸出的剑能斩阴断阳。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了。” 他看着陈乐平，“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本书？”
陈乐平想了想道：“或许…… 是想让看到的人，知道些什么。”
“不错。” 李青锋合上册子，“这世上的事，就像铸剑，火候到了，该出来的总会出来。你现在看不懂没关系，慢慢看，总有一天会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鬼市上，有没有看到特别的东西？”
陈乐平想起那个卖阴沉木的黑袍老者，想起那个养骨坛的妇人，最后摇了摇头：“没有。”
李青锋没再追问，只是道：“明天我们去问心阁的分舵。有些东西，该鉴定一下了。”
陈乐平知道他说的是那幅《山河社稷图》，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回到房间，他把《碎铁巷杂记》和《山河见闻录》放在桌上，借着晨光一页页翻看。《杂记》里的事越来越近，最后一页记着他爹娘去世那天的情景，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陈家汉子归，身带剑伤，怀中画轴发光，似有龙吟……”
陈乐平的心脏猛地一跳。爹不是被野兽咬死的，是受了剑伤！
他赶紧翻开《山河见闻录》，里面记的都是些名山大川的传说，可看到最后几页时，他愣住了。那几页画着幅地图，标注的位置竟和《山河社稷图》里的山水隐隐相合，地图旁还有行小字：“墟天渊非秘境，实乃天地肺叶，开合之间，吐故纳新，妄动者，逆天也。”
陈乐平忽然明白老书生的意思了。有些事，不是看到了就能懂，得自己去经历，去琢磨，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就像他现在，终于知道爹的死不简单，知道那幅画藏着天大的秘密，可他一点都不慌。因为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在，手里的书还在，身边的人还在。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落马镇的鸡开始打鸣。陈乐平合上册子，握紧了腰间的锈铁匕首。今天要去问心阁，不管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接着。
李青锋站在窗前，看着少年房间的灯灭了，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手里把玩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个 “平” 字，正是当年齐铁山给他的那枚。
“老伙计，你的心思，这娃娃总算没白费。” 李青锋轻声道，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他掌心，字面朝上。
天光大亮，落马镇的雾气渐渐散了。一场关于山河、关于人心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陈乐平这株从碎铁巷钻出来的野草，已经做好了迎接风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