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渊的风是黑的。
王大锤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还是觉得那风跟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离着渊口还有三里地，就已经闻见一股混杂着腐臭和铁锈的怪味，天上的太阳被厚厚的黑云遮着，连光线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灰。
“老神仙，您确定这地方有息壤铁？”王大锤捂着鼻子，脚下踢到一块锈成疙瘩的铁片，看着像半截断剑，“我怎么闻着像个大坟场？”
“你懂个屁。”钝剑子的声音从赤火棍里传来——这几日他干脆附在断棍上，方便随时指点，“地脉深处的灵物都爱藏在这种阴邪地方，阴阳相济懂不懂？息壤铁能续骨，就得靠这黑风渊的死气养着。”
王大锤撇撇嘴，把怀里的玉简摸出来又看了看。那上面记载的“锻体炼器术”确实古怪，说要把灵力当成炭火，用肉身当铁砧，一呼一吸间锤炼灵力的精纯。这几日赶路，他试着练了练，每次运转完，都觉得浑身骨头缝里像被小锤子敲过，又酸又胀，但灵力确实比以前凝实了些。
“前面有东西。”钝剑子突然道。
王大锤立刻握紧手里的断棍——赤火棍虽然废了大半，但好歹是中阶法器的底子，比寻常铁棍结实得多。他猫着腰，借着一块巨石的掩护往前瞅。
只见渊口边缘的乱石堆里，趴着几只像狼又像狗的妖兽，皮毛漆黑，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正撕扯着一具修士的尸体。那修士穿的袍子，王大锤有点眼熟——是烈火堂的红袍。
“是烈阳的人？”王大锤皱眉。
“不像，修为太低，炼气五层都不到。”钝剑子道，“估计是来捡便宜的，黑风渊里偶尔会有修士的遗物。”
那几只妖兽显然也发现了王大锤，丢下尸体，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王大锤舔了舔嘴唇，他现在没了赤火棍的离火之力，对付这些妖兽只能靠肉身和那点刚练扎实的灵力。他深吸一口气，按照玉简上的法子，将灵力运转到双拳，骨节“咔咔”作响。
“来得正好，试试手。”
他猛地从巨石后冲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这是锻体术的好处，灵力淬炼肉身，连带着速度和力量都涨了一截。
领头的那只妖兽反应最快，嘶吼着扑上来，爪子带着风声，刮得王大锤脸颊生疼。
王大锤不闪不避，左手一格，架住妖兽的爪子，右手攥拳，狠狠砸在它的肋骨上。
“嘭！”
一声闷响，那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没了动静。
剩下的几只妖兽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这么硬。
王大锤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拳头、膝盖、肘子全用上了，活像个在铁匠铺里抡锤砸铁的疯子。他把对付铁块的劲都使了出来，一拳砸下去，要么断骨，要么开瓢，没一会儿就把剩下的几只妖兽全撂倒了。
他喘着气，甩了甩沾着血污的拳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以前有赤火棍的时候，对付这些玩意儿只需一棍横扫，哪用这么费劲？
“别感慨了，赶紧进渊。”钝剑子催促道，“这些妖兽血腥味重，一会儿招来更厉害的就麻烦了。”
王大锤点点头，拖着断棍，钻进了黑风渊的入口。
一进渊口，光线顿时暗了大半，周围全是高耸的黑石崖，崖壁上渗着墨绿色的黏液，时不时滴下来几滴，砸在地上“滋滋”冒烟。空气里的瘴气更浓了，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紧。
“把这个戴上。”钝剑子让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个小东西——是苏清月临走时塞给他的“避瘴丹”，用玉瓶装着，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驱散了不少瘴气。
王大锤含了一颗在嘴里，果然舒服多了。他按照赵天雷给的地图，沿着一条蜿蜒的石路往深处走。路边的怪石越来越多，有些石头的形状看着像扭曲的人，越看越瘆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绕过一道崖壁，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暗河，河水漆黑，泛着油光，河面上飘着不少白色的骨头，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妖兽的。
“地图上说，息壤铁在暗河对岸的‘熔洞’里。”王大锤看着河面上翻滚的黑水，眉头皱得更紧，“这河能过吗？”
“试试就知道了。”钝剑子的声音有点飘忽，“我感觉这水里有东西。”
王大锤捡起一块石头，往河里扔去。石头刚落水，就被什么东西猛地拖了下去，河面只冒了两个泡泡就没了动静。
“妈的，有怪鱼。”王大锤骂了句，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看到崖壁上垂下来不少粗藤，藤条上长满了倒刺，“只能从上面爬过去了。”
他走到崖壁下，抓住一根最粗的藤条，使劲拽了拽，挺结实。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在崖壁上一蹬，开始往上爬。
藤条又滑又硬，倒刺刮得他手心生疼。爬到一半时，突然听到下方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水了。他低头一看，只见河面上浮出一张巨大的嘴，满是尖利的牙齿，正对着他的方向“咔嚓”咬了一口，溅起的黑水差点溅到他脸上。
“是‘蚀骨鲶’！小心点，被它咬一口，骨头都能给你融了！”钝剑子大喊。
王大锤心里一紧，手脚并用，爬得更快了。那蚀骨鲶似乎不甘心，在水里翻涌着，巨大的尾巴拍打着崖壁，震得他抓着的藤条都在晃。
就在他快要爬到崖顶时，藤条突然“咔嚓”一声，从中间断了！
“不好！”
王大锤心里咯噔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黑沉沉的河面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断棍插进崖壁的石缝里，借着这股拉力，硬生生把身体拧了过来，另一只手抓住了旁边一根细藤。
“嘶——”
细藤太脆，被他的体重拽得弯了下去，倒刺深深扎进他的手心，疼得他龇牙咧嘴。崖下的蚀骨鲶已经张开大嘴，等着他掉下去。
“把灵力灌进断棍里！”钝剑子急道，“它虽然灵核碎了，但材质还在，能吸住岩石！”
王大锤立刻照做，将灵力疯狂往断棍里灌。只见断棍焦黑的表面突然亮起几处红点，像烧红的铁钉，死死“咬”住了石缝。
他借着这股劲，猛地一荡，像荡秋千似的，朝着对岸的崖壁飞去。
“嘭！”
他重重撞在对岸的崖壁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好歹抓住了一根藤条。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直到脚踏实地，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心被倒刺扎得全是血洞，后背的伤口也裂开了，渗出血迹。
“这破地方……”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对岸依旧在翻腾的暗河，心有余悸。
休息了片刻，他按照地图的指引，往熔洞的方向走。越靠近熔洞，温度越高，周围的岩石也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上面布满了被灼烧的痕迹。
熔洞的入口藏在一道瀑布后面，瀑布的水是滚烫的，冒着白汽，砸在石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王大锤穿过瀑布，走进熔洞。洞里比外面热得多，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地上全是凝固的岩浆，像一道道黑色的锁链。洞的最深处，有一块巨大的赤色岩石，岩石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正往外冒着热气。
“那就是息壤铁？”王大锤看着那块岩石，有点失望。这玩意儿看着跟普通的赤铁矿没两样，就是个头大点。
“别小看它。”钝剑子道，“息壤铁藏在岩石芯里，得把外面这层石壳敲开。”
王大锤走到岩石前，举起断棍，试着敲了敲。
“铛！”
断棍被弹了回来，岩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硬得很。”王大锤龇牙，“用蛮力怕是敲不开。”
他想起玉简上的话：“万物皆有灵，锤法需应势……”
他放下断棍，伸出手，轻轻按在岩石上。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岩石似乎在微微震动，像有心跳。
“它在呼吸？”王大锤愣住。
“是地脉之气。”钝剑子道，“息壤铁靠地脉养着，跟地脉同频呼吸。你得顺着它的节奏，才能敲开石壳。”
王大锤点点头，闭上眼睛，专心感受着岩石的震动。一开始杂乱无章，但渐渐地，他仿佛听出了某种规律——像铁匠铺里风箱的节奏，一呼一吸，与地脉相连。
他再次举起断棍，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等岩石震动到最剧烈的那一刻，猛地将灵力灌注到棍端，轻轻敲了下去。
“笃。”
一声轻响，没有之前的碰撞感，反而像敲在了鼓点上。岩石上的孔洞里，冒出的热气突然变急了些。
有戏！
王大锤眼睛一亮，跟着岩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下去。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震动最强烈的地方，灵力顺着断棍注入，像水滴渗透土壤。
“笃……笃……笃……”
敲到第三十七下时，岩石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王大锤心里一喜，加快了节奏。随着裂缝越来越大，一股浓郁的土黄色光芒从缝里透出来，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与黑风渊的死气截然不同。
就在石壳即将完全裂开时，熔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
“找到了！果然在这儿！”
王大锤猛地回头，只见洞口站着三个黑衣人，为首的那个，少了一只胳膊，正是被苏清月刺穿肩膀的血煞堂主！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气息都在筑基初期，显然是血煞教的高手。
血煞堂主的目光落在王大锤和那块裂开的岩石上，独眼射出怨毒的光：“小子，真是冤家路窄！你毁我血火幡，我正要找你报仇，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还帮我找到了息壤铁！”
王大锤握紧断棍，心里沉到了谷底。
刚看到点希望，麻烦就找上门了。
而且这次，是三个筑基修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焦黑的断棍，又看了看岩石裂缝里透出的土黄色光芒。
跑？黑风渊就这么点地方，跑不掉。
打？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付一个筑基初期都够呛，更别说三个。
但他的目光落在断棍上那几处微弱的红点上，突然笑了。
他王大锤这辈子，就没在硬骨头面前低过头。
他重新举起断棍，没有回头，对着那块即将裂开的岩石，敲下了第三十八锤。
“笃。”
这一锤落下，石壳彻底崩裂，露出里面一块人头大、通体土黄、仿佛有液体在流动的金属——正是息壤铁！
血煞堂主见状，怒吼一声：“找死！”
他和两个黑衣人同时冲了上来，血光弥漫，杀气滔天。
王大锤猛地转身，握紧断棍，迎了上去。
断棍上的红点，在息壤铁的光芒映照下，似乎亮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