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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5-08-10 06:46:40

山路比想象中更陡。

碎石子嵌在泥地里,被来往行人踩得发亮,稍不留意就会打滑。陈乐平攥着赵铃儿给的那根树枝,一步一顿地往上挪,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胸前的布包上 —— 那里裹着小花给的麦芽糖,硬邦邦的,像块暖手的石头。

“笨死了,走个路都能崴脚。” 赵铃儿在前面回头,见他差点摔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停下脚步等他。

陈乐平咧嘴笑了笑,没说话。刚才在河边打斗时攒下的力气还没缓过来,腿肚子一阵阵发颤,尤其是左腿膝盖,被黑风帮帮众踢中的地方,现在一弯就钻心地疼。他悄悄运起气感往膝盖涌,那丝暖意刚到地方,就被一股滞涩的力道挡住了,像溪水撞上了礁石。

“气感别乱用。” 李青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脚步轻快,青衫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连点露珠都没沾,“你经脉本就淤塞,刚才打斗时气感耗损不小,该养着的时候就得养着,强撑着只会伤了根基。”

陈乐平赶紧收回气感,脸有点红:“知道了,李公子。”

赵铃儿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翠绿的药丸塞给他:“这是‘清露丸’,能补点灵气,比你自己瞎运气强。” 药丸刚碰到手心,就化作一股清凉的汁水,顺着指缝往肉里钻,膝盖的疼顿时减轻了不少。

“谢谢。” 陈乐平真心实意地说。这姑娘嘴巴厉害,心肠却不坏,像碎铁巷冬天的太阳,看着冷,其实藏着点暖。

“谁要你谢。” 赵铃儿扭过头,辫子甩得老高,“我是怕你拖后腿,到了落马镇吃不上酱肘子。”

李青锋在前头轻笑一声:“就知道吃。落马镇的鬼市你忘了?上次让你别乱买那面‘窥心镜’,你偏不听,结果被镜灵缠了半个月。”

赵铃儿脸一红:“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再说了,谁知道那镜子是残次品……”

陈乐平听得有趣,忍不住问:“鬼市还卖这种东西?”

“啥都卖。” 赵铃儿来了兴致,也忘了跟李青锋拌嘴,“有能让人一夜长高的‘拔骨粉’,有能听懂鸟语的‘灵舌丹’,还有画着春宫图的‘合欢符’……”

“小铃儿。” 李青锋沉声打断她。

赵铃儿吐了吐舌头,改口道:“反正就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大多是骗人的。不过偶尔也能淘着好东西,我爹那把‘流霜剑’,就是在鬼市用半块玉佩换来的。”

陈乐平点点头,把 “鬼市” 两个字记在心里。他想起怀里的《山河社稷图》,不知道这画要是拿到鬼市,能换些什么。旋即又觉得这想法不对,赶紧摇摇头 —— 爹说这是家里的根,多少钱都不能卖。

“在想什么?” 李青锋忽然回头问。

“没想啥。” 陈乐平赶紧道,“就是觉得…… 修行者的世界真有意思。”

“有意思?” 李青锋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你看那棵树,长在石缝里,根须把石头都撑裂了,算不算有意思?”

陈乐平愣了愣:“算吧。”

“可它要是长在平地上,能长得比这高两倍。” 李青锋道,“修行者的世界也一样,看着光怪陆离,其实跟这棵树一样,都得在石缝里挣命。你看到的是‘流霜剑’,没看到的是为了半块玉佩搏命的人。”

陈乐平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子,忽然想起王铁匠通红的眼睛,想起齐爷爷磨剪刀时佝偻的背,想起小花死死攥着糖纸的手。原来不管是碎铁巷还是修行者的世界,都有挣命的人。

“那…… 为啥还要修行?” 他忍不住问。

李青锋没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山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过了半晌,他才缓缓道:“为了能给石缝里的树,多挣点阳光。”

赵铃儿在一旁撇撇嘴:“师父又说胡话了。我修行就是为了能御剑飞行,想吃酱肘子的时候,一眨眼就能到落马镇。”

陈乐平却听懂了。就像他练《磐石拳》,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大人物,只是想在护院踹过来的时候,能护住那张桌子;在黑风帮抢地的时候,能握紧手里的匕首。

他攥紧了腰间的锈铁匕首,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有点疼,却很踏实。

日头爬到头顶时,三人在一块突出的崖壁下歇脚。崖壁上有个天然的石窝,积着些雨水,李青锋用剑尖挑了片干净的叶子,舀起水递给他和赵铃儿。

“前面就是黑风寨的后山了。” 李青锋指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林子,“穿过林子,再走半个时辰,就能上官道。”

赵铃儿漱了漱口,把水吐在地上:“那黑煞真够笨的,据点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难怪只能当山贼。”

“未必是笨。” 李青锋看着那片林子,眉头微蹙,“你看林子里的树,长得太齐了,不像天然长的。”

陈乐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片林子边缘的树木像被人修剪过似的,整整齐齐地围成个圈,阳光照在上面,竟连点影子都没漏下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是阵法?” 赵铃儿也看出不对,从怀里摸出个八卦盘似的小玩意儿,指针在盘子里乱转,发出嗡嗡的轻响,“有妖气!”

李青锋摇了摇头:“不是妖气,是煞气。比妖气重,却更杂,像是…… 好多死人堆出来的。”

陈乐平心里一寒。他想起王铁匠说的张大老爷,想起黑风帮拐卖孩子的事,忽然觉得这山林里的风都带着股血腥味。

“要不咱们绕路吧?” 他忍不住说,“反正也不急着去青霄城……”

“绕路?” 赵铃儿眼睛一瞪,“咱们是修行者,还能怕了几个山贼?再说了,那黑煞不是会邪门功夫吗?正好让我见识见识。”

“不是怕。” 李青锋淡淡道,“是没必要惹麻烦。咱们的目标是青霄城,不是黑风寨。”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罗盘,指针在盘面上转了几圈,最终指向林子左侧的一个缺口,“从那边绕,能避开煞气最浓的地方。”

赵铃儿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点了点头。陈乐平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再打架了,尤其是在这种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林子里。

刚要起身,陈乐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 “咔嚓” 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他猛地回头,只见崖壁下的灌木丛晃了晃,露出半截黑色的衣角,快得像错觉。

“谁?” 陈乐平握紧匕首,丹田的气感瞬间提了起来。

李青锋和赵铃儿也站了起来,赵铃儿手里的银针已经捏在指尖,八卦盘上的指针转得更快了,发出刺耳的尖啸。

灌木丛又晃了晃,这次没再藏着,一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走了出来。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把短刀,刀身乌黑,跟陈乐平的锈铁匕首有点像,只是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黑风帮的?” 赵铃儿冷笑一声,“刚才没打够,还敢追上来?”

那汉子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陈乐平怀里的布包,准确地说,是盯着布包后面,他贴身藏着画的地方。眼睛里的贪婪像饿狼看见肉,亮得吓人。

“你想要什么?” 陈乐平往前一步,把李青锋和赵铃儿挡在身后。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可还是想试试。就像李青锋说的,有些事,躲不掉。

汉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你怀里的画交出来,饶你不死。”

陈乐平心里一沉。果然是冲着《山河社稷图》来的!他想起那个穿皮靴的黑影,想起李青锋说的 “豺狼环伺”,原来这些人一直跟着他。

“画不在我身上。” 陈乐平故意扬了扬手里的树枝,“你们要是想要,就去碎铁巷找,晚了就被老鼠啃了。”

汉子显然不信,嘴角扯出个冷笑:“别装了。黑煞大人早就看出你身上有灵气波动,那幅《山河社稷图》就算破损了,也藏不住灵气,跟我回去见大人,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

“黑煞?” 赵铃儿眼睛一亮,“原来你是那老鬼的手下!正好,带我去找他,省得我费劲!”

汉子脸色一变:“你认识我们寨主?”

“不光认识,还想讨教讨教他的邪门功夫。” 赵铃儿说着就要往前冲,却被李青锋拉住了。

“别冲动。” 李青锋看着那汉子,眼神锐利如剑,“黑煞让你来的?”

汉子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我们寨主说了,只要拿到画,赏我一颗‘化气丹’!”

李青锋轻轻 “哦” 了一声,忽然身形一晃,陈乐平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李青锋已经站在那汉子身后,手里的长剑不知何时出鞘了,剑尖正抵着汉子的后心。

“说,黑煞怎么知道画在他身上?” 李青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汉子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短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是…… 是城里的张老爷说的!他说碎铁巷有个小子,手里有幅能聚灵气的画,让我们寨主帮忙抢过来,事成之后,给我们一百两银子和十颗‘化气丹’!”

“张大老爷?” 陈乐平愣了愣,想起王铁匠说的那个要抢铺子的张大老爷,“他怎么知道画的事?”

“不知道!” 汉子慌忙道,“我们寨主只说是个大人物,惹不起,让我们照做就是!”

李青锋没再问,只是手腕轻轻一挑,长剑收回鞘中。那汉子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师父,就这么放了他?” 赵铃儿不满道。

“放了他,黑煞才会知道我们不好惹。” 李青锋淡淡道,“而且,留着他给张大老爷报信,也让那位‘大人物’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他看了一眼那汉子,“滚吧。告诉黑煞,再敢打那幅画的主意,黑风寨就不用存在了。”

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短刀都忘了捡。

赵铃儿踢了踢那把短刀,撇撇嘴:“真是个废物。”

陈乐平却没觉得轻松。张大老爷…… 又是一个冲着画来的。他想起爹娘去世那天,官府的人说爹是被野兽咬死的,可现在看来,哪有那么巧的事?

“李公子,” 陈乐平忍不住问,“这张大老爷,会不会跟我爹娘的死有关?”

李青锋沉默了片刻,道:“不好说。但你爹娘的死,肯定不简单。” 他看着陈乐平,眼神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乐平,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事,就像这山路,看着是直的,其实藏着好多弯。别急于求成,也别轻易相信别人。”

陈乐平点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三人没再耽搁,顺着李青锋指的那个缺口,钻进了林子。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像一块块碎金子,落在地上,照着满地的枯枝败叶。

走了没多远,陈乐平忽然闻到一股怪味,像烧糊的肉,又像腐烂的草,熏得人头晕。他捂住鼻子,刚想说什么,就见赵铃儿脸色发白地蹲在地上,手里的八卦盘转得像个陀螺,发出刺耳的尖啸。

“怎么了?” 陈乐平赶紧过去扶她。

“好浓的煞气……” 赵铃儿指着前面一片空地,声音发颤,“比刚才那汉子身上的重十倍!那里肯定死过很多人!”

陈乐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的空地上,散落着些白骨,有的还连着没烂完的衣服碎片,看着像是村民穿的粗布衣。空地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红得像血,在昏暗的林子里看着格外吓人。

“是黑风帮干的?” 陈乐平握紧了匕首,想起那个被绑的中年汉子,想起小花,心里一阵发紧。

李青锋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符号,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黑风帮。这是‘血祭符’,用来聚集煞气修炼邪功的,黑煞那点本事,画不出这么正宗的符。”

“那是谁?”

“不好说。” 李青锋摇摇头,“可能是张大老爷派来的人,也可能…… 是更早以前就住在这山里的邪修。” 他从怀里摸出张黄色的符纸,往老槐树上一贴,符纸瞬间冒出蓝色的火苗,烧得那些符号滋滋作响,一股黑烟从树里冒出来,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

赵铃儿吓得躲到李青锋身后,陈乐平也觉得头皮发麻,握紧匕首的手全是汗。

“走吧。” 李青锋烧掉符纸,脸色有些苍白,“这地方不宜久留,煞气太重,吸多了对修行不好。”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空地,往林子深处走去。越往里走,那股怪味越淡,阳光也渐渐多了起来。陈乐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只见老槐树上的黑烟还在冒,像条黑色的蛇,在树枝间缠绕。

他忽然想起画左下角那句 “山河入我袖,日月随我身”。以前觉得这话说得大气,现在却有点害怕。这山河里,藏着的不光有阳光雨露,还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在想什么?” 赵铃儿见他闷闷不乐,忍不住问。

“没什么。” 陈乐平笑了笑,“就是觉得,还是碎铁巷好,顶多有护院踹门,不用怕这些妖魔鬼怪。”

赵铃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等你到了青霄城,见到真正的妖魔鬼怪,就知道现在这点事根本不算啥。我跟你说,青霄城外面的‘鬼哭渊’,一到晚上就有无数冤魂哭,声音能传到城里……”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陈乐平安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像刚才害怕时的样子。李青锋走在最前面,青衫在林间穿梭,像一道流动的光。

陈乐平忽然觉得,有这两个人在身边,好像那些妖魔鬼怪,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攥紧了腰间的锈铁匕首,跟着他们往林子外走。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伴奏。

“李公子,” 陈乐平忽然开口,“您说,这天地间的道理,是不是就藏在这些树里,这些石头里?”

李青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刚才看那棵老槐树,觉得它既可怜,又可恨。” 陈乐平挠挠头,“可怜它被人刻了邪符,吸了那么多煞气;可恨它助纣为虐,害了那么多人。可它自己,好像也没啥办法,就只能站在那儿。”

赵铃儿在一旁撇撇嘴:“一棵树而已,哪有那么多道理。”

李青锋却摇了摇头:“乐平说得对。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道理。树的道理是扎根结果,人的道理是问心无愧。就像你练的《磐石拳》,拳理在书上,可拳意,却在你心里。”

陈乐平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走出林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官道在眼前铺开,平坦宽阔,远处能看到炊烟,应该是前面的镇子。

“前面就是落马镇了!” 赵铃儿指着远处的炊烟,眼睛发亮,“我闻到酱肘子的香味了!”

李青锋笑着摇摇头:“鼻子比狗还灵。”

陈乐平也笑了。他回头看了看那片黑压压的林子,心里暗暗道:黑风寨,张大老爷,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想干什么,我陈乐平都接着。

他握紧了怀里的画,握紧了腰间的匕首,跟着李青锋和赵铃儿,一步步走上了官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蜿蜒的河,朝着落马镇的方向流去。

他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那片林子里的老槐树下,缓缓站起一个黑影。穿着紧身的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正是之前在碎铁巷外窥伺的那个人。他望着陈乐平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传讯符,往天上一抛,符纸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天际。

“青霄城…… 问心阁……” 黑影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磨铁,“这下有意思了。”

山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像在为谁送行,又像在为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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