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圣城,即使在黄昏时分,依旧如同白昼。
构成城市主体的圣白岩,仿佛能吸收并储存阳光,在夜幕降临后,会持续散发出柔和而圣洁的白光。无数高耸的尖塔顶端,镶嵌着永恒燃烧的圣光水晶,将整座城市照耀得亮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这里,是光明的神国在人间的倒影,是秩序与信仰的终极堡垒。
当雷恩哈特驾驶的黑色马车,行驶到宏伟的永光之门下时,那种扑面而来的、纯粹的神圣威压,让他这个曾经的审判骑士长,都感到了一丝不适。他体内的圣光之力,因为回到源头而欢欣雀跃,但他左眼中封印的魔王残魂,却在这片光明的海洋中,如同被扔进烈火的冰块,发出了痛苦而又愤怒的嘶鸣。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压制左眼的异动。
而车厢内的希尔维娅,感受则更为复杂。
她那具同时承载着初代圣女与初代魔王之力的躯体,此刻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属于圣女的那一半,对外界的神圣气息产生了强烈的亲近与共鸣,让她感到一种如沐春风般的舒适;而属于魔王的那一半,则被这无处不在的、高密度的圣光能量所排斥、灼烧,带来阵阵刺痛。
冰与火的交响,在她的灵魂深处再次奏响。她只能死死地握住那个提线木偶,将多余的、躁动的能量导入其中,才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停车!接受检查!”
城门前,一队身穿银白色全身甲、手持符文长戟的圣殿卫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卫兵队长,眼神锐利如鹰,他那经过圣光强化的视力,能轻易看穿大部分的伪装和幻术。
雷恩哈特勒住缰绳,从怀中取出那两份由白先生准备的身份文牒,沉稳地递了过去。他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属于落魄贵族的、疲惫而又倨傲的神情。
卫兵队长接过文牒,仔细地检查着。他的目光在雷恩哈特那张英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上那虽然朴素、但剪裁得体的衣物,以及身后那辆价值不菲的马车。
“里昂·冯·格莱维茨?”队长念出了文牒上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北方的格莱维茨家族,我似乎有些印象。我记得,他们在三十年前的‘黑潮之战’中,几乎全族战死,只剩下一些旁支流落在外。”
他的话,既是在确认,也是在试探。
“先祖的荣耀,不敢或忘。”雷恩哈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及家族衰落时的伤感与骄傲,“我这次前来圣城,正是为了向圣殿申请,重振家族的骑士番号。”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卫兵队长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对于这些为圣殿流过血的英雄后裔,他们通常都会抱有几分敬意。他的目光,转向了文牒上另一个名字。
“艾米莉亚·冯·艾森瓦尔德……奥兰多公国的贵族?”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了马车的车窗。
车窗的帘子,被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纤细小手,轻轻掀开了一角。希尔维娅的脸,露了出来。
她没有再戴那副遮挡容貌的风镜。在进入圣城范围后,任何遮挡面容的举动,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她只是略施粉黛,用一种特殊的植物汁液,将她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血色眼眸,暂时染成了深邃的、如同夜空般的暗紫色。这种颜色,虽然依旧罕见,但在各种血脉混杂的贵族中,并不算太过离经叛道。
她对着卫兵队长,露出了一个柔弱而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长途跋涉后的憔悴的微笑。那笑容,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都心生怜惜。
“日安,卫兵先生。”她的声音,如同山涧的清泉,悦耳动听。
卫兵队长在看到她那张脸的瞬间,呼吸明显一滞。即使是在美女如云的圣城,如此绝色的容颜,也属罕见。他那审视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艾森瓦尔德小姐,一路辛苦。”他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
就在这时,他腰间佩戴的一块用于检测魔力波动的圣光石,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闪烁。
卫兵队长的眼神,瞬间再次锐利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希尔维娅,又看了看雷恩哈特。
圣光石的反应,证明他们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身上携带着非光明的能量!虽然这股能量极其微弱,被某种力量完美地遮掩着,但圣光石是不会骗人的。
“两位,请稍等。”队长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公事公办,“按照规定,所有初次入城者,都需要接受‘净化之光’的洗礼,以确保没有携带任何深渊的污秽。”
他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卫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卫兵立刻走上前,手中长戟的顶端,开始汇聚起纯白色的圣光。
“净化之光”!
雷恩哈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是一种专门用来检测异端和魔物的神术。它会用精纯的圣光,扫描被检测者的身体和灵魂。普通人只会感到一阵温暖,但任何身上带有黑暗力量的存在,都会在这道光芒下,如同被泼了浓硫酸一样,痛苦不堪,原形毕露!
以他和希尔维娅此刻的状态,一旦被“净化之光”照到,绝对会当场暴露!
怎么办?硬闯?不行,那等于直接向整个圣城宣战。
就在雷恩哈特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要拔出晨曦圣剑拼死一搏时,希尔维娅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反而主动地走下了马车,站到了那两名准备施法的卫兵面前。
“这是圣城的规矩,我们理应遵守。”她微笑着说道,那姿态,坦然得仿佛她就是一个纯洁无瑕的、真正的贵族千金。
她到底想做什么?!雷恩哈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两名卫兵即将发动神术的瞬间,希尔维娅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柔弱的咳嗽。她的身体微微摇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抱歉……”她歉意地对卫兵队长笑了笑,“我……我从小就患有‘星尘病’,身体无法承受过于强烈的能量冲击,即便是圣光也不行……奥兰多公国的枢机主教,曾亲自为我诊断过,并赐予了我这个,作为豁免的证明。”
说着,她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枚用秘银链子串起来的、小巧的徽章。
那是一枚雕刻着奥兰多教区特有十字星纹章的银质徽章,徽章的中央,还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月光石。
卫兵队长接过徽章,仔细地端详着。徽章的做工、纹饰、以及上面残留的、属于某位高阶神职人员的祝福气息,都毫无破绽。
“星尘病?”队长皱起了眉。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源于血脉的诅咒。患病者天生对任何高浓度能量都极度敏感,身体如同布满裂纹的瓷器,稍有冲击便会崩溃。这种病,确实可以豁免“净化之光”的洗礼。
他将信将疑地将徽章还给了希尔维娅。
“既然有枢机主教的证明,那小姐您可以免于检测。”他说着,目光再次转向了雷恩哈特,“但是,这位骑士先生,你必须接受检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雷恩哈特的身上。
这才是希尔维娅真正的目的!
她用一个完美的、无法辩驳的理由,将自己摘了出去,同时,也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到了雷恩哈特的身上!
雷恩哈特瞬间明白了她的计划。他知道,她不是在陷害他,而是在逼他,动用他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张底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而又带着一丝高傲的苦笑。
“好吧,既然是规矩。”
他没有下车,而是直接在车夫的位置上,解开了自己左臂的绷带。
当他那条被“缚魂锁”侵蚀、呈现出不祥黑紫色的手臂,暴露在众人面前时,所有的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深渊的腐蚀!”卫兵队长失声惊呼。
“没错。”雷恩哈特的声音,充满了与魔物搏杀后的疲惫与不屈,“三天前,在边境的‘哭泣峡谷’,我为了保护艾米莉亚小姐,与一头来自深渊的‘怨念聚合体’展开了死战。虽然最终将其斩杀,但我的左臂,也被它的怨念所污染。”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将自己那只同样呈现出银紫色的左眼,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当那只如同深渊星辰般的眼睛,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整个城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只眼睛……你是……”卫兵队长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叫里昂·冯·格莱维茨。”雷恩哈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想,你们或许更熟悉我另一个,已经不愿再被提起的身份。”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卫兵队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五年前,终焉战场,以身作囚笼,封印第六魔王残魂于左眼的……光耀圣殿,第七审判骑士团团长,雷恩哈特·冯·阿斯特雷亚。”
轰——!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卫兵的脑海中炸响!
雷恩哈特!
那个曾经以一人之力,终结了百年战争的传奇英雄!那个圣殿最耀眼的“圣光之子”!虽然因为封印魔王残魂而被“污染”,逐渐淡出了权力中心,但他的名字,早已被刻入了市民的英雄史诗之中!
卫兵队长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那张英俊而又带着沧桑的脸,与五年前圣殿通报表彰时,公布的那张画像,缓缓地重合在了一起。
“您……您是……雷恩哈特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单膝跪了下来!
“参见骑士长大人!”
他身后的所有卫兵,也都立刻反应了过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用手中的长戟,敲击着地面,发出了最高敬意的声响。
这一刻,什么“净化之光”,什么身份核查,都变得不再重要。
雷恩哈特·冯·阿斯特雷亚这个名字,就是最可靠的、最不容置疑的通行证!
希尔维娅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的缝隙,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或轻松。
雷恩哈特让卫兵们起身,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此次回城,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面见圣殿元老院。我的身份,以及我身边艾米莉亚小姐的身份,都需要保密。我不希望,在我见到元老院之前,有任何风声走漏出去。”
他巧妙地将“最高裁判所”排除在外,直接抬出了地位更高的“元老院”,这是一种高明的政治手腕,暗示着他正在进行一场高层的权力斗争。
“遵命!大人!”卫兵队长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我以圣光起誓,绝不泄露半个字!”
“很好。”
雷恩哈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缰绳。
宏伟的永光之门,为他们敞开。黑色的马车,在所有卫兵崇敬的目光中,缓缓地驶入了这座光明的神国。
当马车驶入城内,汇入那由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宽阔街道时,雷恩哈特才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低声对车厢内的希尔维娅说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希尔维娅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我们现在,已经站在了老虎的嘴边。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在不被它发现的情况下,拔掉它的牙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