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入光耀圣城,就如同驶入了一个由秩序与信仰构筑的巨大梦境。
街道宽阔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地面由光滑的白色大理石铺就,一尘不染。道路两旁的建筑,无论是民居还是商铺,都呈现出一种和谐而统一的哥特式风格,高耸的尖顶、精致的浮雕、以及随处可见的圣光符文,无一不在彰显着这座城市的神圣与威严。
空气中,没有一丝尘埃,只有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这是遍布全城的净化法阵在日夜不停地运转,过滤着一切污秽。街道上的行人,大多是前来朝圣的信徒和圣殿的神职人员,他们衣着整洁,举止优雅,脸上带着虔诚而又安宁的表情。
这里是完美的,也是虚假的。
雷恩哈特驾驶着马车,行驶在这片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街道上。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割裂感。他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用于压制左眼中那因为高浓度圣光而愈发狂躁的魔王残魂。
“我们现在去哪?”他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在圣城这片宁静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突兀。
“去一个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车厢内,传来了希尔维娅平静的声音。
雷恩哈特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熟练地驾驭着马车,拐上了一条通往圣城核心区域的、更加宽阔的大道——“英雄之路”。这条路的尽头,便是整个光耀圣地的心脏,圣殿山。
马车行驶在“英雄之路”上,周围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在这座城市,豪华的马车并不少见,但像他们这辆通体漆黑、风格低调而又奢华的马车,却极为罕见。黑色,在这里通常被认为是与深渊相关的、不祥的颜色。
然而,当一些眼尖的市民和低阶神职人员,看清了坐在车夫位置上的人的面容时,好奇的目光,瞬间变成了震惊、崇敬、以及狂热。
“看!那个人……是不是……雷恩哈特大人?”
“天啊!真的是他!我见过他的画像!封印了魔王的英雄!”
“他回来了!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对着他们的马车行注目礼,甚至有人开始自发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向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雷恩哈特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保持着一个落魄英雄应有的、孤高而又沧桑的姿态。
希尔维娅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的帘缝,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看着那些市民脸上真挚的、发自内心的崇拜,心中再次确认,雷恩哈特·冯·阿斯特雷亚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拥有着何等巨大的能量。
这正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当他们抵达圣殿山脚下的“朝圣者广场”时,早已有一队身着金边白甲的圣殿骑士在此等候。为首的,是一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老骑士。他胸前的徽章表明,他是一位地位崇高的圣骑士长。
显然,永光之门的消息,已经通过内部渠道,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了圣殿高层。
“雷恩哈特,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老骑士看到雷恩哈特,眼中露出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叫巴赫曼,是雷恩哈特父亲的挚友,也是看着雷恩哈特长大的长辈。
“巴赫曼叔叔。”雷恩哈特从马车上下来,对着老骑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跟我来吧。”巴赫曼没有多说废话,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骑士接管马车,“元老院的长老们,已经在‘静思庭院’等你了。”
雷恩哈特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巴赫曼立刻会意,补充道:“放心,我们会妥善安置你的同伴。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没有人会去打扰她。”
雷恩哈特点了点头,跟着巴赫曼,走上了一条通往圣殿山顶的、由纯净水晶铺就的阶梯。
而希尔维娅,则被另一名年轻的骑士,恭敬地请下了马车。
“艾米莉亚小姐,请随我来。”年轻骑士的态度谦卑而有礼,“我们为您准备了客房,在您和雷恩哈特大人的事情得到处理之前,您将暂时居住在‘晨曦之馆’。”
“晨曦之馆”,那是圣殿专门用来接待来访的、身份尊贵的女性宾客的地方。守卫森严,环境清幽,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份极高的礼遇。
但希尔维娅知道,这同样是一座华丽的、以“庇护”为名的囚笼。
“有劳了。”她微笑着,将自己那柔弱无助的贵族千金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静思庭院,位于圣殿山顶,是一处不对外开放的、专供元老院长老们冥想和议事的场所。这里没有宏伟的建筑,只有一个种满了白色蔷薇的巨大花园,花园的中央,是一棵据说从圣城建立之初就已存在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千年古树。
当雷恩哈特在巴赫曼的带领下走进庭院时,三位身穿朴素白色长袍、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正端坐在古树之下。他们,便是光耀圣殿元老院中,拥有最高决策权的“三贤者”。
“雷恩哈特,抬起头来,让我们看看你。”居中的那位贤者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雷恩哈特抬起头,迎上三位贤者的目光。他能感觉到,三股强大而又截然不同的精神力,正在扫描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你的身体,被深渊侵蚀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左侧的贤者叹了口气,“但你的灵魂,依旧闪耀着圣光,如同一颗被污泥包裹的钻石。这一点,难能可贵。”
“说说吧,孩子。”右侧的贤者语气温和了一些,“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会与最高裁判所的审判官发生冲突?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又是什么人?”
雷恩哈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和希尔维娅早已排演了无数遍的“证词”。
他讲述了自己如何在边境追查异常魔力时,遇到了惨遭灭门的艾米莉亚。他讲述了艾米莉亚家族,如何因为发现了“某些证据”而被不明势力灭口。他讲述了审判官马尔萨斯,如何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将唯一的“证人”艾米莉亚就地净化。
他将整个故事,描绘成了一场圣殿内部的、因为权力斗争和腐败而引发的悲剧。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保护证人、为了揭露黑暗而不得不反抗的、孤胆英雄的形象。
他的叙述,充满了愤怒、悲痛与不甘。他将一个忠诚于圣殿,却又被内部的腐朽所伤害的骑士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三位贤者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当雷恩哈特讲述完毕后,庭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居中的那位贤者缓缓开口:“你所说的‘证据’,在那个女孩身上?”
“是的。”雷恩哈特沉声道,“那是一份用魔法加密的记忆水晶,只有艾米莉亚的精神力才能解开。这也是我必须拼死保护她的原因。”
这当然是谎言。但一个无法被立刻验证的谎言,往往比真相更具说服力。
“最高裁判所的瓦勒留斯,已经向我们提交了报告,称你叛出圣殿,与渎神者为伍。”左侧的贤者冷冷地说道,“你和他,各执一词。”
“我请求元老院,给予我公正的裁决!”雷恩哈特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我请求,对艾米莉亚小姐进行庇护!在她交出证据,洗刷我的冤屈之前,她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
他将“庇护”这个词,咬得极重。
这,正是希尔维娅整个计划的核心——以寻求庇护的方式,光明正大地,潜入圣殿!
只要圣殿一天没有拿到那份所谓的“证据”,他们就一天不敢轻易地对希尔维娅下手。而希尔维娅,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待在这个守卫最森严、也最接近圣殿核心秘密的地方,寻找她想要的答案。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将自己置于囚笼之中,却又因此获得了最大安全保障的险棋。
三位贤者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们在用精神力,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许久之后,居中的贤者才再次开口:“雷恩哈特,你的功绩,圣殿不会忘记。但你杀死审判官,也是不争的事实。”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将暂时被剥夺骑士团长之职,留在圣殿山,静思己过。我们会派人,保护好那位‘艾米莉亚’小姐。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希望她能配合我们,交出那份‘证据’。”
这个决定,看似是对雷恩哈特的惩罚,实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将他留在圣殿山,就等于将他置于了元老院的直接监控之下,最高裁判所的人,也无法再对他下手。
同时,他们也接受了对希尔维娅的“庇护”。
希尔维娅的计划,成功了。
“我……遵从元老院的裁决。”雷恩哈特低下了头,掩饰住眼中那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他知道,他们已经成功地,在这座光明神国的中心,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块小小的、可以喘息的立足之地。
而此刻,在圣殿山半山腰的“晨曦之馆”内。
希尔维娅正坐在一间布置得极为奢华的房间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圣殿山顶那棵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千年古树。这里的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一名穿着侍女服饰的年轻女孩,正恭敬地为她端上一杯散发着异香的花茶。
“艾米莉亚小姐,这是用圣泉之水和‘光之蔷薇’的花瓣泡制的茶,有安神静心的功效。”侍女的声音,甜美而又恭敬。
希尔维娅微笑着接過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很好喝,谢谢你。”
然而,在侍女转身离开的瞬间,希尔维娅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寒霜般的光芒。
接着希尔维娅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