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丹池回来的第十天，苏砚被调回了丹房。
不是什么好差事，是最底层的添火杂役。负责给各房弟子的丹炉添柴、控温、清理炉灰，活儿不累，却最是繁琐，稍有不慎就会被炼丹的弟子迁怒。
但苏砚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不用再泡在那蚀骨的毒池里，胸口的丹毒也安分了些。这十天里，他偷偷练了练那种“看”毒的本事，发现只要集中精神，不仅能感知到毒物，连丹药里蕴含的灵气流动都能隐约捕捉到。
就像此刻，他正蹲在一个丹炉前，用长柄铁铲往炉膛里添火。丹炉里正炼制着“清心散”，一种最基础的安神丹药。他凝神细“看”，能瞧见淡白色的灵气在药鼎里缓缓流转，像溪水一样柔和，里面夹杂的毒息少得几乎看不见——看来炼丹的弟子手法很稳。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是负责这个丹炉的学徒，正皱着眉瞪他。
苏砚没吭声，加快了添火的速度。经过废丹池的教训，他更明白在这里沉默是最好的自保。
丹房很大，分内外两层。外层是他们这些杂役和低阶学徒待的地方，摆着几十只普通丹炉；里层是家族嫡系子弟和长老们用的，据说那里的丹炉都是用灵玉镶嵌的，能更好地汇聚灵气。
苏烈就在里层边缘的位置，占了个靠窗的好地方。他今天穿得格外讲究，身边围了几个跟班，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苏砚低头铲着炉灰，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不想撞见苏烈。可麻烦这东西，往往不请自来。
“哟，这不是我们从废丹池里爬出来的‘毒人’吗？”苏烈的声音带着戏谑，穿透了丹房里鼎沸的人声，精准地砸到苏砚耳朵里。
苏砚握着铁铲的手紧了紧，没抬头。
“苏烈师兄叫你呢，聋了？”一个跟班上前，一脚踹在苏砚的铁铲上。铁铲“哐当”一声撞到炉壁，火星溅了出来。
苏砚被迫抬起头，脸上沾着灰，眼神却冷得像冰：“有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苏烈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像是在看一只碍眼的虫子，“听说你在废丹池里没淹死？命还挺硬。”
周围的学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幸灾乐祸地看着热闹。这种时候，没人会为了一个旁系废物得罪三长老的儿子。
苏砚没接话，弯腰想继续清理炉灰。
“等等。”苏烈突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正好，我今天要炼一炉‘火云丹’，缺个添火的。你过来给我打下手。”
苏砚心里一沉。火云丹是炼气期修士用的攻击型丹药，比清心散难上数倍，需要极精准的控温，稍有不慎就会炼废。而且他记得，苏烈用的那只丹炉是三年前的旧款，炉壁上的聚灵阵早就有些松动了，根本承受不住火云丹霸道的火属性灵气。
“我……”他刚想拒绝，就被苏烈狠狠推了一把。
“废什么话？能给我打下手是你的福气！”苏烈说着，已经转身往自己的丹炉走去，“要是敢出半点差错，看我不把你扔回废丹池喂毒！”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苏烈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靠墙的旧丹炉。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 苏烈的炼丹开始了。
他确实有些天赋，手法虽然粗糙，却也算有模有样。只见他手掐法诀，引动体内灵气注入丹炉，炉膛里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三尺高，呈现出炽热的橘红色。
“看好了！这就是火云丹的起手式！”苏烈得意地向周围炫耀，引来一片吹捧。
苏砚站在炉边，手里握着添火的铁铲，注意力却全放在了丹炉内部。他不敢怠慢，集中精神，调动起那种特殊的感知。
这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丹炉里的灵气比他想象的还要狂暴！苏烈强行注入的灵气太过霸道，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在炉内乱冲乱撞。而炉壁上的聚灵阵节点，果然像他担心的那样，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更要命的是，苏烈加入的几味药材——赤焰草、火莲子、爆炎花，都是极烈的火属性药材，彼此间的药性本就相冲，需要温和的辅药中和。可苏烈为了追求丹药威力，竟然省掉了辅药，直接将这几味猛药混在了一起！
此刻，丹炉内部就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赤焰草的燥烈灵气和火莲子的阴火气息正在疯狂纠缠，爆炎花的粉末则像火星一样散落在各处，只要再有一丝外力刺激，就能引爆整个丹炉！
“不行……太危险了……”苏砚的心脏狂跳起来，体内的丹毒像是感受到了威胁，开始剧烈地躁动，胸口传来熟悉的灼痛。但这次，他没时间顾及疼痛，因为他“看”到，炉底最关键的那个聚灵阵节点，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苏烈！快停下！这炉炼不了！”苏砚忍不住大喊，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正在得意的苏烈被打断，顿时怒了：“你说什么？一个连气都练不了的废物，也敢对我的炼丹指手画脚？”
“不是的！”苏砚指着丹炉，急得额头冒汗，“炉里的灵气乱了！药材相冲！聚灵阵要崩了！这炉要炸！快退！”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片哗然。
“炸炉？真的假的？”
“苏烈师兄的手法看着挺稳的啊……”
“我看他就是想捣乱吧？上次偷丹被抓，现在怀恨在心了？”
议论声里满是怀疑和嘲讽。苏管事也闻声赶来，看到是苏砚在大喊大叫，脸色一沉：“苏砚！你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惊扰了炼丹，仔洗你的皮！”
“我说的是真的！”苏砚急得想去拉离丹炉最近的一个跟班，“快走开！离炉远点！”
“滚开！”苏烈一脚踹开他，面目狰狞，“你个废物安的什么心？见不得我炼出好丹是不是？我看你就是欠揍！”
就在这时，丹炉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苏砚心上。
他知道，没时间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离丹炉最近的，是一个刚才还在吹捧苏烈的小学徒，此刻正愣在原地，显然被这变故吓傻了。
苏砚想也没想，猛地冲过去，一把将那学徒扑倒在地！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掀翻丹房的屋顶！
就在苏砚扑倒学徒的瞬间，那只旧丹炉炸开了！炽热的火焰混合着破碎的炉片和滚烫的药渣，像喷泉一样四射开来。冲击波横扫整个丹房，靠近丹炉的几个跟班瞬间被掀飞，撞在墙上，惨叫连连。
苏烈离得稍远，又反应快，及时用灵气护住了身体，但还是被气浪掀倒在地，头发烧焦了几缕，锦缎衣服也被烧出好几个洞，狼狈不堪。
苏管事更是吓得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
只有苏砚和那个被他扑倒的学徒，因为趴在地上，又离得稍远，只被气浪扫到了后背，火辣辣地疼，却没受重伤。
现场一片混乱。火焰烧着了旁边的药草堆，浓烟滚滚。受伤的学徒和跟班躺在地上哀嚎，没受伤的也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
“咳……咳咳……”苏烈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丹房，又看了看自己烧焦的头发和衣服，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他没去管受伤的人，而是死死地盯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苏砚。
“是你！”苏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定是你！是你做了手脚！是你想害我！”
苏砚刚扶着那个吓傻的学徒站起来，闻言皱紧了眉：“我没有！是你自己强行用旧炉炼猛药，才导致炸炉的！”
“放屁！”苏烈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苏砚的衣领，“若不是你刚才胡言乱语，扰乱我的心神，丹炉怎么会炸？还有他！”他指着那个被苏砚救下的学徒，“你为什么偏偏救他？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想让我出丑？”
那学徒被苏烈一瞪，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是他……是他突然把我扑倒的……”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苏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嚷嚷起来，“就是你这个废物搞的鬼！你嫉妒我能炼丹，嫉妒我天赋比你好，所以故意破坏我的丹炉！”
周围的人看苏砚的眼神也变了。虽然炸炉看起来更像是苏烈自己操作不当，但苏砚刚才那番“预言”实在太蹊跷了，由不得人不多想。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出什么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傲气，正是二长老之女，苏月茹。她已经是炼气四层的修士，在年轻一辈里天赋仅次于家主的儿子，地位比苏烈还要高些。
“月茹师妹！”苏烈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松开苏砚，快步迎上去，脸上堆满了委屈，“你可来了！你看看，苏砚这个废物，不仅捣乱，还弄坏了我的丹炉，害得这么多师兄弟受伤！”
苏月茹没理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了苏砚身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轻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说丹炉会炸？”苏月茹看向苏砚，声音平静无波。
苏砚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退缩：“是。我能感觉到炉内灵气混乱，药材相冲，聚灵阵节点崩溃。”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片抽气声。能“感觉”到丹炉内部的情况？这可不是一个连炼气一层都达不到的废物能做到的事。
苏月茹的眉头微微蹙起，没再追问，而是转头看向那堆还在冒烟的炉渣。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小块破碎的炉壁，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丹炉……”苏月茹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好像不止是聚灵阵崩溃那么简单。”
苏烈心里一紧：“月茹师妹什么意思？”
苏月茹没回答他，只是将那块炉壁碎片丢回炉渣里，站起身，淡淡地说：“此事蹊跷，先把伤者送去医治，再把现场收拾干净，等我禀报父亲和长老们再做定夺。”
她说完，又看了苏砚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然后转身离开了丹房。
苏砚站在原地，后背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苏烈的诬陷，苏月茹那探究的眼神，还有刚才他在混乱中隐约瞥见的——那块炸毁的炉壁内部，似乎有一圈极细微的、非自然的腐蚀痕迹，和废丹池边的石板很像。
那痕迹……是怎么回事？
是丹炉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那这次炸炉，恐怕就不是意外那么简单了。而他这个“预言者”，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卷进了更深的旋涡里。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扑救人时被划伤了，正渗着血。他能感觉到，那伤口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和丹炉碎片上相似的腐蚀气息。
体内的丹毒，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