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砚就被护卫粗暴地叫醒了。背上的鞭伤才刚结了层薄痂，一动就牵扯着皮肉，疼得他倒抽冷气。但没人在乎他的痛，护卫搡了他一把，丢过来一套破烂的皮围裙和一只掉了底的陶罐，就催着往废丹池去。
苏家的废丹池在丹房最下游的山谷里，是个天然形成的洼地，深约数丈，常年积着各房弟子炼废的丹药、洗丹的污水和废弃的药渣。走到离池边还有十丈远的地方，一股混杂着酸腐、腥甜和焦糊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像是无数种毒物在发酵，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苏砚强忍着恶心，把那套所谓的“防护”穿戴好。皮围裙上满是油污和破洞，根本挡不住什么，他只能往鼻子里塞了点晒干的艾草——这是他从杂役房偷偷攒的，多少能起点作用。
池边已经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是看守废丹池的老哑仆。老人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和胡子都白得像霜，脸上布满皱纹，唯独一双眼睛，浑浊却深邃，像浸在水里的老玉。他手里拿着根长柄木勺，正沉默地打捞着池面上漂浮的大块药渣。
看到苏砚，老哑仆只是抬了抬眼皮，就又低下头去干活。他在这里待了多少年，没人知道，苏家上下都叫他哑伯，因为从没听过他说一句话。
苏砚的任务是清理池边淤积的废料，还要把池底沉淀的丹药残渣一勺一勺挖上来，装进陶罐里，运去焚化炉。他刚走到池边，就被脚下的地面惊了一下——靠近池边的石板全都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他试探着伸出脚，刚踩上去，就感觉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从脚底传来。低头一看，粗布鞋底已经被池边渗出的液体浸得发黑，隐隐冒烟。
“这是……蚀骨水的残留？”苏砚心里一紧。蚀骨水是炼丹时常用的溶剂，腐蚀性极强，没想到废丹池里的积液已经毒到这种地步。
他不敢再耽搁，拿起木勺伸进池里。池中的液体是浑浊的暗绿色，表面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泡沫，底下沉着厚厚的淤泥状残渣。木勺刚碰到液体，就发出“滋滋”的轻响，勺柄上的漆皮瞬间被腐蚀掉一块。
苏砚咬着牙，用力将木勺插进淤泥里，往上一捞。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被带了上来，里面还裹着几片破碎的丹壳。刚离开水面，那东西就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像是烧糊的肉，熏得苏砚眼前发黑，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咳嗽，胸口的丹毒就像是被惊动了，骤然翻涌起来。灼痛感顺着血脉蔓延，从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骸。他手一抖，木勺差点掉进池里。
“该死……”苏砚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池边的毒气本就霸道，再加上体内丹毒发作，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烧坏了。
他扶着池边的石壁想缓口气，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石壁上渗出的黏液。那黏液是淡黄色的，冰凉滑腻，刚沾上皮肤，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苏砚慌忙缩回手，只见指尖已经红肿起来，像是被毒虫蛰了。
“这点苦都受不住？”不远处传来老哑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苏砚愣了一下——他从没听过哑伯说话，甚至没人知道他会说话。
他抬头看去，老哑仆已经转过身，正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这池里的东西，比你身上的‘毒’，凶十倍。”老人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打捞药渣，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
苏砚握紧了发烫的指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哑伯知道他有丹毒？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
但他没敢问。在苏家，知道得越多，有时候死得越快。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木勺，再次伸进池里。
这次他格外小心，尽量不让皮肤碰到池液。可就算这样，没过半个时辰，他的胳膊还是起了一片片红疹，痒得钻心，一抓就破，流出淡黄色的脓水。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体内的丹毒也越来越活跃，像是在和池中的毒气对抗。灼痛和瘙痒交织在一起，让他好几次都想一头栽进池里算了，至少能解脱。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又响起了昨天那种“嗡”的轻响。
和昨天被鞭打的时候一样，他的感官突然变得异常敏锐。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周围的“毒”太浓了。
他“看”到池中的液体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残存的灵气，只是都带着刺目的颜色。靠近池中央的地方，灵气是鲜红色的，像跳动的火焰，却散发着焦枯的气息，那是火属性丹药炼废后残留的火毒。
而在他左手边不远的地方，灵气是幽蓝色的，丝丝缕缕，像冰碴子一样，透着刺骨的寒意，那是水属性废丹的水毒。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些不同颜色的灵气周围，都缠绕着或浓或淡的灰黑色气息——正是他昨天在那颗废丹里“看”到的毒息！只是这里的毒息更密集、更驳杂，像是无数条小蛇，在灵气中扭动、吞噬。
“这就是……丹药里的毒？”苏砚喃喃自语，忘了手上的动作。他试着集中精神，发现自己竟然能模糊地分辨出不同毒息的“味道”——火毒是灼热的，带着硫磺味；水毒是冰冷的，带着腥气；还有角落里一团土黄色的灵气周围，毒息是滞涩的，像嚼不动的树皮。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他天生就能“读懂”这些毒。
就在这时，体内的丹毒突然剧烈地躁动起来，像是被这些外界的毒息刺激到了。胸口的灼痛骤然加剧，苏砚疼得弯下腰，差点掉进池里。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离那些狂暴的火毒远一点。挪着挪着，他突然感觉胸口的灼痛减轻了些。
苏砚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他现在站的位置，靠近池边的一个凹陷处。这里的灵气是淡绿色的，像初春的嫩芽，虽然也很微弱，却带着一丝生机。而缠绕在灵气周围的毒息，是灰绿色的，比别处的要稀薄得多，也温和得多。
他试着再往前挪了半步，靠近那片淡绿色的灵气。果然，体内的丹毒躁动得没那么厉害了，胸口的灼痛也缓解了不少，甚至有种……舒服的感觉？
就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一丝细雨，虽然微不足道，却足以让人松口气。
“这里是……”苏砚低头看向脚下的池边，这里的淤泥是深褐色的，夹杂着一些破碎的叶片，像是某种植物类药材的残渣。
“木属性的废丹？”他猜测着。木属性主生机，就算炼废了，残留的毒息也比别的属性要温和些？
他不再犹豫，干脆就在这个角落坐了下来，一边清理这里的残渣，一边感受着那丝微弱的“安抚”。虽然还是难受，但至少能撑下去了。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老哑仆停下了手里的活，正看着他。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了然，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看了苏砚一会儿，又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打捞药渣，只是动作似乎慢了些。
*** 天渐渐黑了下来，废丹池里的毒气在夜色中更加浓郁，连月光都像是被染成了暗绿色。
苏砚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小屋挪。今天清理出的废丹残渣装了满满三大罐，他的胳膊和后背全被毒气熏得红肿，皮围裙破烂不堪，脸上沾着黑褐色的淤泥，看起来像个从泥里爬出来的鬼。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能“看见”毒了。这个发现像一道光，照进了他五年来暗无天日的生活。
回到小屋，他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瘫倒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胸口的丹毒还在隐隐作痛，但比白天在废丹池时好多了，尤其是靠近那个绿色灵气角落的时候，那种久违的舒适感，让他至今难忘。
他从怀里摸出母亲留下的那块残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把残片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丝微弱的清凉。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轻声问，像是在对母亲说话，又像是在问自己，“我能看见毒，能感觉到它们……这是因为你吗？是你留给我的能力？”
可这能力，是好是坏呢？能看见毒，意味着他对毒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这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或许是一种自保的本事。但这种能力，是和他体内的丹毒绑定在一起的。丹毒让他无法修炼，被视为废物，受尽欺辱，这能力，难道不是另一种诅咒？
苏砚摩挲着残片上的纹路，那些奇异的纹路在黑暗中似乎又亮了亮。他想起老哑仆今天说的话——“这池里的东西，比你身上的‘毒’，凶十倍”。
哑伯不仅知道他有丹毒，似乎还知道这丹毒的不一般。他在这里看守废丹池这么多年，是不是也见过类似的情况？
无数个疑问在苏砚脑海里盘旋。他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却毫无睡意。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握紧了手里的残片。不管这能力是诅咒还是生机，至少让他看到了一丝不同。在这个冷漠的家族里，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中，这点不同，或许就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明天，他还要去废丹池。他想再看看那些颜色各异的毒息，想再找找那个能让他稍微舒服点的角落。
或许，在那片浑浊的毒池里，藏着他解开丹毒之谜的第一个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