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巴顿的归来,并未驱散小屋内的阴霾,反而让那份沉重变得更加具体。那把被莉亚固执守护的断剑,被老巴顿用更多层破布和一种散发着淡淡驱虫草药味的旧麻袋重新包裹起来,塞进了工作间最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废弃矿石箱里,上面还压了几块沉重的废铁锭,仿佛要将其彻底封印。
莉亚对此没有反对,只是每天清晨,都会悄悄溜进工作间,在矿石箱前站一会儿,小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铁锭上,闭上眼睛默默感知一会儿,然后才轻轻叹口气离开。艾克看在眼里,心中如同压着那块沉重的铁锭。
生活还要继续。生存的压力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小屋里的每一个人。
老巴顿带回的那点风干肉和粗盐,只够支撑几天。铁匠铺的生意,是活下去的根本。然而,黑石镇的贫瘠和凋敝,让这根本也变得摇摇欲坠。
清晨,天刚蒙蒙亮,带着劣质煤炭燃烧的呛人烟味,老巴顿就带着艾克钻进了屋后那个简陋的棚子。锻炉被重新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鼓风皮囊的呼哧声中跳跃起来,驱散着清晨的寒意,却也带来了更浓重的烟尘。
“叮——当!叮——当!”
铁锤敲击金属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失去了往日那种稳定的节奏,带着一种沉闷的、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疲惫。艾克赤裸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汇成小溪,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瞬间化作刺鼻的白烟。他正奋力捶打着一块质地低劣、杂质颇多的生铁锭,为镇上一个老农户赶制一把新的镰刀。
老巴顿则佝偻着背,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用他那布满老茧和烫疤的双手,仔细修理着一把豁口卷刃的伐木斧。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每一次落锤都显得格外沉重。劣质烟草的气味混杂着汗水、铁锈和煤炭灰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工作间里。
“巴顿老爹!俺的锄头修好没?”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棚子外响起。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破旧麻衣的农夫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焦虑和期盼。春耕在即,农具就是命根子。
老巴顿头也没抬,指了指墙角一堆修好的农具:“自个儿找,磨刀石在那边,磨锋利点算你的。”
农夫在墙角翻找了一会儿,拿起自己那把修补好的锄头,掂量了一下,看到锄刃上那明显是新打上去的、材质稍好一点的补块,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谢了老爹!手艺还是这么地道!”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铜币,小心地放在门口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老规矩,钱放这儿了。”
老巴顿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斧头。
艾克停下锤子,擦了把汗,目光扫过那几枚可怜的铜币。这点钱,连买今天烧炉子的黑石都不够。他心中憋着一股气,又重重地砸下一锤,火星四溅。
类似的场景在上午重复了几次。来的都是镇上的穷苦人,修的都是些不值钱但不可或缺的农具、家什。支付的报酬也大多是几枚铜币,或者一小袋粗粮,甚至是一捆柴火。偶尔有个猎人送来一块破损的兽皮护甲修补,算是“大生意”,但也仅够换来一小块盐巴。
莉亚也没闲着。她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小木盆,里面泡着一些艾克和老巴顿换下来的、沾满油污和汗渍的破布衣服。她的小手冻得通红,却用力地搓洗着。洗好的衣服晾在屋旁拉起的绳子上,在寒风中僵硬地飘荡。
临近中午,一个不速之客的脚步声打破了这艰难维持的平静。
来人穿着相对体面的深棕色棉布衣裤,外面套着一件绣着简陋锤砧交叉图案的皮质马甲,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皮钱袋和一个代表身份的小铜牌。他身材不高,有些发福,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明和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是铁砧公国“铁匠联合行会”驻黑石镇的分会干事——格鲁夫。
格鲁夫站在工作间门口,用一方白手帕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嫌弃地扫视着简陋的环境和正在挥汗如雨的艾克、埋头修理的老巴顿。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门口那块石头上——那里堆着今天上午收到的可怜巴巴的几枚铜币和一袋粗粮。
“巴顿,”格鲁夫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个季度的‘行会管理费’和‘技术维护金’,该交了。”
老巴顿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斧头差点掉在地上。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格鲁夫,里面压抑着愤怒和无奈:“格鲁夫干事……上个月才交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格鲁夫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会要维持运转,要保护你们这些匠户不被野路子抢生意,要给你们提供……呃……技术指导(虽然从未来过),哪样不要钱?这个季度涨了,一共五枚银狼币,或者等值的黑石、铁料也行。”他瞥了一眼墙角那些修好的破旧农具,嘴角撇了撇,“看你这生意……啧啧,赶紧凑凑吧,月底前交不上,行会可就要按规矩办事了,收回你的‘执业铜牌’,你这铺子……也就别开了。”
五枚银狼币!相当于五百枚铜币!这几乎是老巴顿铁匠铺辛苦劳作两三个月也未必能攒下的纯利!艾克握紧了铁锤,指节发白,愤怒地盯着格鲁夫,却被老巴顿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知道了。”老巴顿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喉咙里堵满了砂石,“月底前……凑给你。”
格鲁夫满意地哼了一声,用手帕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留下工作间里一片压抑的死寂。炉火依旧在燃烧,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