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娜注意到了儿子停下的脚步，她顺着明墨的视线看了过去，当她看清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娇小身影时，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同情与复杂的表情。
“那不是……月见里家的孩子吗？”
她下意识地将抱着明墨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凯兰皱起了眉头，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许久不从听闻的姓氏。
“月见里家？”
“嗯，月见里家的小女儿，”伊琳娜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我记得她叫……墨璃，就比明墨小几个月。”
“五年前，她出生的时候，我还跟着母亲去道贺过一次。那时候，月见里家虽然已经不复往日荣光，但场面至少还算体面。没想到……”
帝国权利更迭之后，落魄贵族的之间，还维系着一些脆弱而古老的传统联系。
譬如婚丧嫁娶，亦或是新生儿的诞辰与周岁生日，都是他们为数不多能聚在一起，互相慰藉、追忆往昔荣光的时机。
但这种往来，也随着各自境遇的不断下滑而愈发稀少。
最近几年，月见里家更是几乎从所有贵族的社交场合中销声匿迹了。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走出了一个身影，打断了伊琳娜的话。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人，裙子的布料看得出曾经很华贵，但现在已经洗得有些褪色，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
她的头发同样是漂亮的紫色，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朴素的银簪固定着。
面容很是秀丽，与墙角的墨璃有七八分相像，但岁月和生活的重压在她脸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嘴唇因为长期紧抿而显得有些薄，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戒备。
她正是月见里家的主母，月见里静。
她似乎刚在巷子深处办完了什么事，走出来时，脚步略显匆忙，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潮红，呼吸也有些紊乱。
当她看到站在巷口的阿斯托尔夫一家时，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里的戒备之色更浓了。
“母亲。”
墙角的墨璃抬起头，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她迈开脚步，走到月见里静的身边，很自然地伸出小手，想要牵住母亲的手。
月见里静却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避开了女儿的手，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凯兰和伊琳娜，然后才俯下身，用一种近乎严厉的语气对墨璃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在门口等我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严厉中的虚弱和色厉内荏，明墨听得清清楚楚。
“我……”
墨璃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阿斯托尔夫夫人，”月见里静直起身，目光转向伊琳娜，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月见里夫人，”伊琳娜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她轻轻拍了拍明墨的后背，“我们刚带孩子来登记能力，您这是……”
“哦，是吗？”
月见里静的目光快速地在明墨身上扫过，似是在评估。
“真是恭喜，我们家墨璃……还没什么动静，我只是……带她来市场买点东西。”
她说着，将女儿破了个洞、空空如也的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凯兰一言不发地站在妻儿身后，他那常年与魔物和危险打交道的直觉，能管觉到这女人身上刚消散不久的浓郁的血腥气。
明墨则全程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内心掀起了远比表面平静复杂得多的波澜。
“这就是墨璃的母亲吗……游戏里对她的着墨不多，只提到她早早就病逝了，墨璃是被血麟会抚养长大的。”
明墨的印象全都源自于游戏。
那个在屏幕上，用一张精致、阴郁、破碎感十足的立绘，就俘获了无数玩家同情的少女。
美、强、惨。
这三个字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美丽而脆弱的外表，成长性强而诡异的精神系异能，悲惨的身世与命运。
她在游戏第一章的结尾，作为入学篇的最终Boss登场，用那能编织情绪的蛛网，将无数学生乃至老师玩弄于股掌之间，给主角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说来也可惜，在游戏的结局，她那疯狂而绚烂的生命，最终还是在与主角的对决中凋零。
与其说是被“干掉”，不如说是选择了自我毁灭。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终于从家族的诅咒和自身的扭曲中解脱了出来。
而现在，这个未来的“小Boss”，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而且，和游戏里的设定似乎还有着微妙的出入，至少与十多年后的她还不太相同。
她母亲还活着，并且看起来……状态很不对劲。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反正只要有大女主艾莉亚在，这个世界的‘情节’就不会轻易崩坏。”
“墨璃在遇到艾莉亚之前，她是死不了的……最多，就是过得非常、非常凄惨罢了。”
他知道她未来的命运。
从小被控制，觉醒后被利用，进入学院后的孤立与霸凌……那些都是她走向最终爆发的铺路石。
对她，明墨的确抱有一丝源于“游戏玩家”的同情。
毕竟那个立绘，是真的好看。
阴郁的美感甚至压过了阳光开朗的女主角。
对于一个正直青春期的少年来说，这种破碎感的美少女，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做。
关心她？帮助她？
别开玩笑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五岁的、被评定为“废物”异能的孩子，一个连自己家庭的温饱都还需要父母拿命去拼的落魄贵族。
更何况，贸然介入一个关键情节人物的命运，会引发什么样的蝴蝶效应，他完全无法预料。
所以不管！
“我们也该去市场了，就不打扰月见里夫人了。”
伊琳娜看出了对方的不自在，主动开口告辞。
“嗯，再会。”
月见里静像是松了一口气，急忙拉着墨璃的手，转身匆匆离去，看起来更像是落荒而逃。
墨璃在被拉走的时候，下意识地回过头，那双不起波澜的紫色眼眸，与明墨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她的眼神里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地“看”。
明墨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远去。
直到那母女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走吧，明墨。我们去买肉！”
凯兰拍了拍儿子的头，语气重新变得欢快起来，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刚才那段沉闷的插曲彻底抹去。
“嗯！”
明墨应了一声回过头，继续扮演五岁小孩。
只是在他的心底，想到如今的小女孩，最后落得那等下场，又忍不住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