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围尽是石块与木板随意拼凑而成的破旧房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塌。
而目光。
无数道目光。
没有街道,只有一条被无数扭曲的、由巨大兽骨、锈蚀铁皮、布满可疑孔洞的木板以及更多无法辨认的废弃物粗暴拼合而成的“建筑”挤压出来的狭缝。
建筑歪斜着,如同被打断脊梁的巨兽趴伏在地,勉强用几根朽木支撑着,仿佛一阵稍强的风就能将它们彻底埋葬。那些墙壁千疮百孔,裂缝纵横。
正是这些裂缝,还有那些低矮、没有门户的幽暗开口,成为窥探的源头。
目光。
冰冷、麻木、猜疑、赤裸裸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刀锋,从四面八方那些漆黑深邃的缝隙、角落的阴影、甚至是半塌房顶的破洞中刺探出来。
张予耸了耸肩,轻叹一口气,了解过这里的历史之后,他明白比起神弃之地,这里称之为人弃之地更好。
是的。这片焦土荒芜、被污秽神力碎片污染、布满不祥与苦难的土地。
在诸神如同星辰般接连陨落的黑暗时代之后,席卷世界的战火平息了。胜利者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那些尚未被神力余毒完全污染、尚能产出果实的“丰饶”之地。
他们用刀剑的寒光重新界定疆域,用沾满旧血的旗帜宣告统治,然后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塑造成正义与光明的化身。
而失败者。
失去家园、亲人、荣誉乃至一切希望的战败者,那些不肯屈服于新秩序的顽固者,无法融入新体制的异类。
甚至仅仅是运气差到极点、恰好处于战败方阵营的平民……便被胜利者的刀锋驱赶着、押送着,如同放逐一群染病的牲畜,一头扎进了这片早已被神力扭曲、被视为不祥诅咒之源的死域。
他们成了“神弃之民”。
何等讽刺。
神明都已接连死去、力量崩解、化为这大地上肆虐的灾祸来源,谈何“抛弃”?
抛弃他们的明明是人。可张予并不同情,正如他所说,这里是人弃之地,尽是些被人放弃的人。
在那些放弃他们的人中,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人,还有他们自己。
他们放弃了自己,可仍旧是被放弃的人。
然而,讽刺就在这里。
无论他们是被迫放弃的牺牲品,还是主动放弃自我的堕落者。
当他们最终站在这片焦黑色的、被神力污染扭曲的土地上时,
他们,就只剩下一个身份:被抛弃者。
可被抛弃的人们却不能联合,反而抛弃更可怜的人。
弱者挥动屠刀,杀向更弱者。
居民们见到了这个男人,以及那个女孩,然而无人胆敢上前。
对于外来者,乞儿会与他们擦身而过,偷得几日的食粮。醉汉会大大咧咧的撞上去,寻得一日的消遣。
和那男人的气息实在令人不安,甚至有些消息灵通的已然知晓城门前发生的那件事。
“所以接下来我们去哪……”
莉娅松开了拉住张予衣角的手,撇撇嘴道。
“找权力最高的,”张予沉默一阵,看句前方冲他们而来的高大壮汉:“或者等他们来找我们。”
高大壮汉稳稳停在他们面前,死死的打量着二人。
“让我猜猜,肯定有人对你说过,让你来试试我们的深浅,对吧?”
风吹过粗布编织的深蓝斗篷,露出他黑红的眼睛。
见到对方犹豫的神情,张予知道他猜对了。
“哈……何必如此,我的朋友,没必要不是吗?你何必拼命?一天挣得了几个破钱?让我们去巷子里,快点结束吧。”
壮汉一怔,转而摇起了头,挤起眉毛,试图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我忠于于布兰德大人。”
张予这才看见刻印在他颈脖之上的符文,那是奴隶的证明。
原来如此……不挣钱啊。
不赌上命便真的没命。
真可怜,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莉娅也见到了他身上的符文,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
奴隶……是的,这个世界比起剑与魔法,更多的是奴隶。
被强取豪夺,失去一切的人。由于天灾,离开原居住地的人。还有更可悲的,作为奴隶的儿女出生的……
这不对,不是吗?
一个人作为奴隶,他能发挥的价值太低了。只有真正为自己而活,个人的价值才能最大化。
这由血肉构成的枷锁必须被打破。
推翻这扭曲的时代,听起来如同愚公移山,但……
张予的目光越过挡路的奴隶壮汉,仿佛穿透了眼前污秽的废墟、扭曲的人心、沉重的历史,看到了遥远未来某种风暴的核心——唯有掀起足以碾碎旧世界的风暴,才能避免被它的车轮首先碾成齑粉。
这条路,通向征服这片被称为“神弃”实则“人渣”的土地,建立他意志的城邦,铸造新的秩序,打碎所有过往施加的、以及人们自我施加的锁链。
他要做的第一步,是生存。第二步,是改变既定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莉雅的,乃至……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可怜工具的命运。
“好吧……”张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对着眼前这具被奴役标记的凶器说:“我们尽可能留你一命。”
“上吧……莉娅。”
壮汉一怔,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材娇小的猫耳少女。
察觉到对方的轻视,不快的咕噜声从少女嘴中挤出。
“不必小看她,莉娅是我的伙伴,绝非弱小之徒。”
“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壮汉——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在脖颈上那符文骤然亮起的惨绿微光驱使下,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推了出去。
他口中发出不似人声、更像承受巨大痛苦的咆哮,如同失控的攻城锤,带着一往无前、不成功则死的蛮横气势,直撞向莉雅!
他双臂展开,意图锁抱,那蒲扇般的大手,仿佛只要沾上一点皮肉,就能将她娇小的身躯轻易揉碎。
莉娅动了!
在那奴隶壮汉的咆哮声与裹挟着浓烈汗臭体味的风压袭来的刹那,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染着灰烬的幻影,从张予身侧悄无声息地滑开。
动作并非仓惶躲闪,而是计算好的微妙闪避——左脚后撤半步,左脚尖点地的瞬间,右足已轻巧地旋开,身体如同风中细柳般折叠。
壮汉沉重身躯带着狂猛的冲势擦着她的背脊掠过,那能扼断钢铁的巨臂只扫中了空气和尘埃,带起的劲风卷起了莉雅破旧裙角!
未等壮汉那惯性巨大、动作迟滞的冲势完全收拢,莉娅的反击已至。
折叠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骤放,绝不是脆弱的柳枝,而是扑食的幼兽。
她借着避让旋开的力道,整个人弹射而回。左手如同灵蛇探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轨迹,目标精准无比——抓向壮汉因冲撞前倾而暴露在外的、肌肉虬结的粗壮左手臂。
“呃——!” 极致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那一点毫无征兆地骤然炸开,瞬间传入壮汉的整条手臂,闪电般蔓延上肩膀。
壮汉那强悍如岩石的躯体竟瞬间僵硬,手臂如同瘫痪般猛烈抽搐了一下,肌肉的掌控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脱节。
莉雅整个人还在前冲之势中,身体如同陀螺般再次旋开,但这一次是欺进壮汉因剧痛和失去平衡而略微拱起的胸膛。
右手,那柄曾藏在她旧裙内,此刻才惊鸿一现的骨质匕首——比张予腰间那柄更纤细、更薄、如同狼獠牙般弯曲锐利的骨匕——如同活物般从她袖中滑出,没有丝毫反光,只有骨质特有的、黯淡而致命的哑白。
不是捅刺,是抹。
电光火石,沿着壮汉颈项上刚刚因仰头低吼而紧绷、此刻又在剧痛中无意识抬起暴露出的一段相对薄弱的颈侧斜上方区域,手腕翻动间。
嗤啦——
一道细长、平直、深约半指的割痕瞬间撕开壮汉脖颈侧面的皮肤。
只余丝毫便可割破壮汉的喉管。
莉娅轻巧的落在地上,理了理杂乱的发丝,耳朵抖动两下,转过头向张予竖起一根大拇指。
“予,轻而易举。”
张予看着那个娇小而凶悍的身影,听着那带着点奶音却格外斩钉截铁的宣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冰冷的面具瞬间瓦解,张予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暖意。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同样对着莉娅,缓慢而清晰地竖起自己那根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拇指,回了一个无声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