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他一命……
壮汉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句笑话,不成想竟然成真了,更可气的击败他,在他引以为傲的力量领域给予他近乎羞辱的碾压式胜利的,竟……竟是那个看起来一捏就碎、带着点奶气的兽人小丫头?!
败了就是败了。
败给了……一个小丫头……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蛮横自尊。然而,比这屈辱感更快涌上心头的,是冰锥般刺入骨髓的、近乎窒息的恐惧。
那个烙印。
颈后那个由暗红扭曲线条构成的、仿佛活蛇盘踞的奴隶印记,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滚烫。
他太清楚驱使自己的主人布兰德对待失败者,尤其是在执行其意志时失败、甚至当众丢了脸的奴隶……是何等残酷的手段。
想到这壮汉的身子不由的剧烈抖动起来。
然而他等不到那时候了。
嗡——!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锐利的破空尖啸,如同地狱的蜂鸣骤然撕裂凝滞的空气。
在壮汉被死亡阴影攥住灵魂、恐惧占据全部心神的那一个心跳不到的间隙里——
一支不知从何方黑暗缝隙中射出的短弩箭!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头皮炸裂的、骨头被硬物贯穿的脆响!
箭矢从壮汉的右太阳穴后方精准地贯入,瞬间击穿了相对薄弱的颅骨。
箭头带着一丝血与脑浆的混合物,从左前额眉骨上方寸许的地方猛地透出,箭尾那粗糙的骨质翎羽还在剧烈地嗡鸣震颤。
时间凝固了。
巨大的、布满恐惧和屈辱的脸庞瞬间定格。
瞳孔在极度的惊愕和终于到来的解脱感中骤然放大、彻底涣散。
如同一棵巨树一般,他倒下了。
莉雅在弩箭破空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绷紧前倾,她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幼豹,灰烬般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细线,右手那柄啜饮过壮汉鲜血的骨匕闪电般探向袖中暗袋。
然而张予。
他就站在那里。
纹丝未动。
如同那尊立在血污焦土上的、风化了的石碑。
他看到了那道死亡的流光撕开空气。
“安静……莉哑。”
他拦得下这支箭,他拦得下。
只需意念微动,那源自魔王的“命之握”便可以选择壮汉活下去的未来。
换句话说,壮汉可救。
但作为此地的执掌人,对于强大的外来者,无非就是请客,斩首,收下当狗这三套。
张予已表明了来者不善,请客这招对执掌人已经行不通了。
剩下的无非是斩首和收下当狗。
而这两者无论如何都得给自己弄个下马威尝尝。
杀鸡儆猴,这壮汉无论如何都得死。
所以他无救。
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张予看向从暗处走出的身影。
“带路吧。”
那阴影中走出的人用手一指。
那里,被更高大扭曲的骸骨和锈蚀铁皮拼接建筑簇拥着,在蒸腾的污秽烟尘与惨绿幽火深处。
隐隐露出一角极为庞大的、如同匍匐巨兽脊背的狰狞轮廓——是整个沸骨城最庞大也最丑陋的核心。
路,如此清晰。
灰袍身影微微颔首,身形向后悄然隐去,如同水滴没入污浊的水面,消失在巷道残骸的更深处阴影之中。
最大建筑的深处,一个大厅。
空气粘稠得如同泥沼,混杂着浓烈的劣质熏香、尸油的浑浊气味、隐约的腐朽甜腻,以及某种被强制压抑下去的浓厚血腥味。
大厅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内部被蛀空的怪异兽腔。墙面并非砖石,而是由无数巨大得匪夷所思的、早已失去生命光泽的惨白色肋骨交叉、扭曲、黏合拼接而成。
真是巨大……
“可能……是‘那个时候’掉下来的?” 莉娅凑得更近,踮起脚,湿润温暖的气息拂过张予耳畔。
张予极其自然地配合着俯下身,将自己的耳朵几乎凑到少女柔软的唇边。
“那个时候……天上打得好凶啊……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像雨一样砸下来……这个……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她灰青色的瞳孔扫过那些庞大到非自然的骨骼痕迹,眼神里掠过一丝源自种族记忆的模糊敬畏,“……过了这么久,除了堆在这里吓唬人……应该也没什么大用场了。”
“哦哦……” 张予口中发出温顺的回应,右手极其自然地抬起,指尖轻轻梳理过莉娅头顶几缕不安分的银白发丝。掌心传来少女细腻的发丝触感。
莉娅不由自主发出的、代表着极度放松与依恋的细微“咕噜噜”声。
轻轻走过,地上铺设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沾满污垢的地毯,踩上去如同踏在凝固的血块上。
地毯边缘和中心区域,还散乱地丢弃着一些似乎是其他种族的、已经风化干瘪的颅骨作为装饰。
这城主怕不是变态,张予这般想到。
光源来自大厅中心一处凹陷的巨大火塘,里面燃烧着幽绿与暗红交织的火焰,火焰中偶尔发出木材碎裂般的噼啪声,偶尔又会突然燃起一簇幽蓝的鬼火,映照得整个空间光影扭曲,更显诡异。
大厅最深处,一个奇异的“王座”高踞其上。
一个人影半陷在王座里。
布兰德。
他很高,却并不显得威武,而是一种病态的宽大与松弛。他穿着一件由某种暗紫近黑的、光滑坚韧的异兽皮制成的大氅,领口和袖口胡乱地缝缀着大量粗制滥造的金线作为花边装饰。
大氅未能完全盖住的胸口,露出了里面一件同样材质奇异、像是某种带鳞厚皮制成的、紧绷在膨胀肚皮上的紧身内衬。
他的脸庞有些浮肿,下颚的皮肉松垮地叠起。但那双眼睛,像是两粒被油腻污垢模糊了的黑钻,在摇曳火光下闪烁着一种冰冷、浑浊、如同沉淀了无数年怨毒沉淀物的光芒。
他并未起身,甚至眼皮也懒得掀得更多一些。只是随意地朝身前的地毯抬了抬一根短粗、戴满了嵌着各种低劣彩色宝石粗大戒指的手指。
在地毯上,在那一片散乱的金条和银锭中间,赫然堆着两堆令人心惊肉跳的“东西”。
左边,是一座纯粹由金条和银锭堆成的小丘。这些钱币和金属条块形状粗劣,边缘满是粗糙的切割痕迹,显然是本地熔铸的私货,但数量庞大,足以让人目眩。
右边,却是另一座“山”。
那是一堆由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颅骨堆砌而成的小丘!
这些颅骨有些相对新鲜,骨头上还带着干涸变黑的薄薄血膜或残余碎肉,眼窝深深塌陷。有些则风化泛黄,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痕。
金银与骸骨。
财富与死亡。
两座“山”,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极具冲击力地摆放在张予和莉雅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看到了吧?”布兰德开口了,声音沉闷嘶哑,带着长期纵情酒色留下的油腻沙砾感。
他那只戴满戒指的胖手指,极其随意地左右点了点:
“拿起金子,享受一段……呃,虽然可能不太长,但足够醉生梦死的快活日子。”
“或者……”胖手指指向另一边那个白骨森森的恐怖小丘,“……变成它们当中的一个,给我的宝库……添点新家当。”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如同被酸蚀过的黄黑色牙齿,一个混合了极度慵懒和对猎食者玩弄猎物恶趣味的怪诞笑容:“看你挺带劲,脑子也似乎够用。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