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巨大骸骨空间里清晰得诡异,“选哪堆,对我意义不大。”
布兰德喉咙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咕噜声,算是回应,脸上的肥肉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他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无论选哪边,”张予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寂静中继续雕刻,“都离不开您的手掌心,不是吗?”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似乎穿透了骸骨穹顶:“金子终会流回您的口袋,骸骨……也只会成为您王座下更厚的一层垫脚石。”
张予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王座阴影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像破风箱般的轻笑。布兰德那只短粗的、戴满了沉重戒指的手从阴影中伸了出来,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滑腻感。
“好……好……看来我们亲爱的外来者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来人!设宴款待!”
一个原本如同石雕般立在大厅边缘阴影里的人影动了。那并非先前引路的灰袍信使,而是一个穿着布满油渍和不明污迹的破烂皮坎肩的瘦高男人。动作不算快,有些僵硬地走到前方。
他脖子歪斜着,裸露的脖颈皮肤上,一个深紫色的、边缘扭曲结痂的烙印清晰可见,形状如同被粗暴缝合的伤口——奴隶标记的变种。他的眼神空洞,像蒙着一层灰翳,视线垂落在地面上那一小块被火光照亮的区域。
“带他们……” 布兰德的声音像是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打嗝般含混不清,他甚至没有完全张开嘴,只是在喉头滚动着词语,“去‘盛宴之厅’。”
瘦高男人像是接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僵硬地转了个方向,对着张予和莉雅,脑袋依旧歪斜着,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如同气管漏风般的音节,伸出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指,指向大厅侧翼一道被巨大肋骨半掩着的幽暗拱廊入口。
一阵阴风带着硫磺和更深层腐败的气息,从入口深处卷了出来。
那通往“盛宴之厅”的廊道并不长,两边亦是森森骸骨垒砌。脚下踩着的暗红地毯更加厚实,却也更加腥臭扑鼻。廊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小些、却同样由巨骨构筑的空间。
正中央,一张惨白的、仿佛由某种超大型脊椎骨拼凑而成的狭长骨桌横亘。桌上并非空空如也。
桌面上,是刚刚摆放整齐的“盛宴”。
木杯歪斜地装着浑浊发黑、冒着可疑气泡的劣酒,刺鼻的酒精气味直冲鼻腔。粗陶碗碟里,堆着肥腻泛白、流淌着油腻汁水、还带着可疑毛茬的烤肉块。几块坚硬的黑面包随意扔在盘子边缘。
说实话,这条件已经比张予一开始预想的要好上不少了。
侍立在桌旁的身影更加清晰。那是个男孩,或者说少年?骨瘦如柴,面色是病态的青灰,眼睛大得吓人,却空洞无神,同样蒙着一层灰翳,与带路的奴隶如出一辙。他脖子上套着一个粗糙的、边缘布满锈蚀的铁项圈,项圈后方垂着一根磨损严重的细铁链,
“……吃吧……”
布兰德浑浊的眼中,那点猫戏老鼠般的得意微光刚刚开始闪烁……
“城主大人,” 张予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响起,清晰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如同邻舍间拉家常般的温和,“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他抬起头,眼神直视布兰德,平静得像一潭冻湖。他甚至用手轻轻按住了旁边莉雅几乎要暴起的指尖——一个微小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安抚。
“嗯?” 布兰德皱起他那几乎被脂肪淹没的眉头,喉咙里滚动出一个夹杂着不耐烦和被打扰的浑浊音节。
“……这城……” 张予一字一顿,仿佛在认真请教一个困扰已久的学术问题,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骨厅里,“……叫什么名字?”
“……什……么……?”
布兰德脸上的肥肉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凝滞。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茫然——如同被高数题难住的大学生眼中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愚蠢。
他张着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在如此“盛情款待”、如此“恩威并施”、如此命悬一线时刻突然抛出来的、近乎荒谬的问题。
“到了这步田地……你他妈…竟然在问老子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一阵无声的怒意瞬间冲上布兰德脑门,他甚至感觉被愚弄了!
“……沸……沸骨城……” 布兰德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浓浓的不解和被冒犯后的憋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
“哦…” 张予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如同听到了一个非常不受欢迎的答案,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样啊……好难听的名字……”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掸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行了,现在真没啥想问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布兰德紧绷的、被惊愕和愚蠢填满的心神,似乎也随着对方放弃追问那荒谬问题而松懈了零点一毫秒。
张予用匕首插起一片肉块,放进嘴里用力咀嚼。
就在这松懈的刹那!
张予的手动了!
所有人只觉一道模糊的白光如地牢深处陡然炸裂的惊雷。张予猛的一挥匕首,狠狠向着布兰德毫无防备的脖颈——那堆叠着层层肥肉的致命要害而去
呲啦——!
锐器撕裂熟猪皮的声响、割断大量脂肪与肌肉纤维的沉闷撕裂声。
“呃……嗬……嗬……嗬嗬……”
布兰德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那双小眼睛瞬间被死亡本身那无边无际的纯黑绝望彻底吞噬,震惊、剧痛、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以及生命被瞬间剥离的冰冷,将所有其他情绪彻底碾碎!
在对方那不断放大的、被血丝密布的绝望瞳孔里,张予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影子——平静无波,嘴角甚至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如同地狱恶鬼才会露出的、极度温和却又森寒刺骨的微笑轻笑。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情人般温柔的低语,穿透了血沫涌动的气泡破裂声,精准地送入布兰德支离破碎的残存意识中:
“……斩首,收下当狗……都得有那份本事才做得到。”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如同看着一件破碎失败的艺术品,带着一丝真切的怜悯与彻骨的冰冷:
“其实打从我们踏入这沸骨城起……你所有的选择里,本来只有一个选项是对的……请客。”
“……只是啊,布兰德……”
“来者……”
“非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