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窃窃私语像蚊蚋般嗡响。
“城主死了?”
“嘶,那两个外来者干的?”
“早说了那是硬茬……”
矮个子士兵听着同伴的议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并不存在的唾沫。侥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被贪婪烧昏了头。否则……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几枚冰冷的铜币。
“呵,一任上去,一任下来罢了,有什么区别?”
一个倚在墙角、形销骨立的老人嗤笑着,声音沙哑如同枯叶摩擦。他抓起手边浑浊的液体,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喉间发出汩汩的怪响。
一个老人,尤其是一个骨瘦嶙峋的老人,哪里来的钱买酒。
那是劣质的兑水“酒”,早已不知兑了多少遍,寡淡得甚至不足以在他枯槁的脸上晕出一丝红意。他没醉,又或者说,早已被这神弃之地腌渍成了一种永久的、带着嘲讽的清醒——在混沌中醉生梦死的姿态。
“噤声!新城主出来了!”不知是谁压低嗓子低吼了一句。
嗡鸣的议论瞬间化作死寂。
张予踏过残破的石阶,脸上的半透光纱布在稀薄的微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有效地遮掩了他那双异于常人的黑红色瞳孔。魔王之躯,此刻尚不宜示众。
空气中,丝丝缕缕无形的凉意——那是弥漫的、细微的恐惧——正自发地向他汇聚、沉淀。他面无表情地承接着,这力量令他厌恶,却避无可避。
目光扫过街边蜷缩的、麻木的、带着病容的一张张脸孔——老弱病残,名副其实。他心下了然。
前任那个蠢猪能在这位置上坐到死,不是因为他强,恰恰是因为这地方,已榨不出一滴反抗的血性和力量了。但凡有点组织或一两个像样的人物……
那肥猪早就被宰了。
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人群,最终落在那个形销骨立的老人身上。醉翁的“狂言”清晰落入了张予的耳中,那麻木的清醒似乎蕴含着某种此地特有的“智慧”。
这所谓“智慧”堪称愚蠢……却无可奈何。
“老头,”张予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细微的风声,“前任城主税收多少?”
老人浑浊的眼珠迟滞地转动,对上张予的方向。“新…老爷啊…您问这个……”
叮!
一枚银币精准地落在老人脚前的脏污石板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给他。”张予的目光扫过四周人群中几双骤然贪婪的眼睛,无形的压迫感如冰水浇头,让那几道目光瞬间畏缩,“谁抢,谁死。”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那枚闪着寒光的银币,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多活几天?这算不得秘辛,值不了……值不了这么多。”
“识得字么?”
“认得…几个鬼画符。”
“买你这点墨水,跟我走。换个地界喘几年气。”
“酒?”
老头不抱期望的问。
“给你酒喝,不得误事。”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粮食贵如命,何况酒?!这行将就木的老骨头,就凭能写几个破字?!
但没人敢动弹。银币是死的,新城主眼神里透出的杀意是活的。凭那几个字,他真就配喝酒了——在这神弃之地里,一切价值都被力量重新衡量。
“税?”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似笑非哭的怪响,“九成!他死前刚定的规矩!地上的土都恨不得榨出油来!”
“自今日起,”张予宣布,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五成。”
嘶——!
死寂中又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五成?减了一半?!疯了吗?上头来征收的人看不到足够的东西,是要屠城的!这位新城主是想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张予心知肚明,五成税依旧残酷。但他更清楚,若真降到一个看似“仁慈”的程度,这城里的最后一点人烟,要么四散奔逃,要么会以为这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到时候若把人吓跑了可不行。
“此外,”他补充,目光掠过一张张绝望又隐含一丝疯狂希望的脸庞,“有通晓魔法——哪怕一丁点——并能证明者,餐餐有肉。”
然而没人能应答。
很久,一道怯怯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的魔法书,都在城主府里。”
呵,原来如此。
那肥猪本来并没有学习魔法的才能,但他害怕其他人学会了,一旦有了力量,便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于是便断绝了一切学习魔法的道路。
“老人,你叫什么?”
“老布吉,大人叫我老布吉就行。”
“布吉先生,将书发下去。”
众人一怔,又双叒吸了一口凉气。
他竟敢把魔法书发下来?!这新城主到底要干什么?
“来几个有力气的,把城主府里面的尸体都搬出城外埋了,发铜钱。”
他叫人干活竟然还发钱!!!
“还有谁有问题吗?”
见没有回应,只是抬步向前。新死城主留下的“官邸”——那座充斥着血腥与污秽、被称为城堡的简陋堡垒——敞开了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门洞。
不需要任何仪式,也不需要宣告,杀戮本身已是无形的加冕,很快从城府府里搬出的尸体便成了新的震慑。
他径直走了进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又恐惧的目光。
老布吉咽了口唾沫,急急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灰蒙蒙的光线和人群压抑的呼吸。
他只是来看一看,他未来的臣民。
“如何?”莉娅清冷的声音从大厅粗砺石柱的阴影里传来。她悄无声息地靠近,猫耳微微转动。
“烂泥。”张予吐出两个字,扯下脸上的纱布,随手丢在覆着厚厚油污和干涸黑褐血迹的木桌上,那污迹来自前一任主人。
“尸体要怎么办?”莉娅的鼻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些厌恶。
“等下有人来处理。”张予走向石案后方。那里有一个明显被撬开、门扇扭曲的巨大铁柜。前任的“宝库”。
柜内的情况让张予眉头微蹙。最上层零散堆着些银币、铜币,夹杂着几件蒙尘褪色的廉价金饰。但占据大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的,是无数卷用粗劣皮绳捆扎的发黄羊皮纸卷轴!
它们杂乱地堆叠着,边角卷起,许多上面沾着油污、酒渍,甚至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手印,散发着一股陈腐纸张混合着霉味和腥臊的复杂气息。
莉娅轻盈地跃至近前,好奇地歪着头:“这是什么?”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卷轴。
“罪证罢了。”
张予抓起其中一卷,指尖传来粗粝和油腻的触感。解开皮绳,展开。粗劣的墨水在劣质羊皮纸上潦草地勾勒出条款和人名,末尾盖着一个肥胖指印。
除此之外便仅仅剩下的几本魔法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