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很多事情你们现在还不懂,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一个人所做的行为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不可由于个人的喜恶而动摇。
站在破旧木台上的张予咳嗽两声,只感觉地上的木板微微摇晃,这东西单纯是他半夜趁着没人起来临时搭建的……到底是不够牢靠,没办法也总不能让莉娅一个女孩子干这种事。
至于吉尔……不说也罢。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规则来判断,一个人所做的行为,该受多少的赏与罚。”
“至于规则呢,我已经写好了……”
看见木台之下,人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模样,张予眉头一拧,话语骤然一冷。
“抬起头来!”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裹挟着令人牙酸的威压猛然炸开!声音刺入耳膜,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伏低身体的心脏上!
“——废物们!!”
杰森被这声怒喝震得浑身骨头都在打架!他猛地抬头,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只是因为他的头低的太久了。
他的父亲死了,杀他的人正吊在台上,母亲生了病,没钱,也死了。
他的爷爷死在上上任城主手里,连尸体都没见着。
活下去,父亲死前这么说。
可是,父亲,好难。
活下去好难,可下定决心去死也好难。
我……
他的拳头抬起又放下,握紧又松开,无法挥下,又无法收回。成年人的愤怒就是这样,就僵在那里,左右为难。
活了些年,除了苦涩,他还有什么?
他妈的……骂出来就轻松多了,好像心中的不满都少了,可他只是听爷爷这么讲。
杰森不明白他是谁,他的母亲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但不知为何说出来就是很爽,至少爷爷喝完酒,讲出这个词时,很爽。
所以每当杰森难受,困感,不解时,他常常这么讲。
“他妈的……”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所有低垂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地、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成百上千道目光——麻木、惊愕、怜悯、幸灾乐祸——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聚焦在杰森那张因极致的惊恐和混乱而扭曲的脸上。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在一瞬间,杰森感受到一股仿佛实质的视线从高处落下。他僵硬地转动着仿佛生锈的脖子,绝望地对上了高台上那双目光。
张予正看着他。
糟了!声音太大了。
“大……大人……”
“很好,还有点血性。”
啊?
城主不应该勃然大怒,随后把自己也吊死吗!
为什么自己出言不逊,他反而高兴?
杰森目瞪口呆的看向台上的人,一瞬间他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怜悯。
这样啊,这家伙也不容易……
张予挑了挑眉,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一股寒意自脊骨而起直冲天灵。
“你小子……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算了。”
张予从台上一跃而下,莉娅也紧随其后,人群立刻化分两堆,形成一条道路。
他缓缓的漫步,直至走到杰森面前。
杰森匆匆咽下一口唾沫,双脚战粟不直。
此刻,一道稚嫩又平和的声音响起。
“那么慌干什么?张予又不是什么坏蛋,是大好人。”
说吧,莉娅甚至还用手肘撞了撞张予的腰子。无奈,张予只好苦笑一声,在茫然无措的杰森面前,尽可能表现的和蔼。
于是他扯出一抹血腥的笑,吓得面前的少年抖的像筛子一样……该死的,太久没正常的笑了,根本做不出来。
“好小子,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说?”
见他不回话,张宇也不计较,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因为对我说你是废物而不满,还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根本无法忍受,觉得活着也痛苦,却根本不甘心,毫无价值的死去化作尘埃。”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那些深埋着头颅、如同等待收割的庄稼般麻木的人们,嗤笑一声,充满了冰冷的不屑:“放心好了。我不打算用私刑惩罚你。一切,自有律法来定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更何况,真要溯源,是我先侮辱了他们……”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杰森脸上,黑红的光芒在纱布下锐利地闪烁,“——不包括你。既然你吼出来了,敢反驳,哪怕只是无心的。”
说完,那只手,竟带着一种意外的分量和温度,重重按在了杰森脏污打结的头顶。粗粝的指腹用力揉搓了两下。
哈,手感真不错。
杰森瞬间僵住,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茫然的空旷。头顶传来的温度陌生而异样,却意外的令人安心。
张予俯视着眼前这具空壳般的身躯,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低沉而清晰,如同在教一头懵懂的幼兽如何在绝境中生存:
“小子,在这片吃人的地方,你想活着,光会挨打或者骂街没用。身体得像块烧红的铁,打不坏砸不扁,能抢食能厮杀;脑子得活络,能找到缝钻,知道风往哪边吹。”他顿了顿,眼神更显凝重,“最好两者俱全。但这,只是活下去的最低门槛。”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神弃之地灰败的天空,声音里渗入一种来自更广漠黑暗的悲凉:
“即使你强壮如牛犊,狡黠如孤狼,活下来……也依然是在啃食绝望。因为在这里,人比孤岛的礁石更可悲。礁石只对着无情的大海,而我们……”
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向周围那些如同枯槁木桩般沉默的人群,指尖带着冰冷的嘲讽和更深的东西,“……还要面对这互相倾轧的熔炉!神明撕碎了大地,余毒扭曲了人心。在这里,人们握紧的拳头,对准的不是敌人,而是身边同样挣扎的骨肉!”
张予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声质问, 每个字都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众人的神经上:
“为什么不挽起手?!明明洪水滔天,为什么你们不站在一起,筑起堤坝?为什么还要在彼此的伤口上撒盐,在彼此的骨架上磨刀?!为什么——”
“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
这声质问如同炸雷,在死寂的人群上空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