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这么多苦,她们对男人大概只剩恐惧了。”张予的声音低沉平静。他将目光转向莉娅,“交给你了。”
莉娅的猫耳无声地竖立起来,看着地上的那些女子,浅灰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心疼,郑重点头。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老吉尔身上:“吉尔先生,劳烦你去外面找几个手脚利落、性情温和些的女工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要长期做的,报酬……优厚。”
吩咐完毕,张予随手将锥子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转过身,纱布遮蔽了双眼,只留下一道难以揣测的阴影,恰好落在呆立着的杰森脸上。
他有这么一种感觉,那双眼睛竟然是抱有慈悲的,犹如神明一般的。
他傻愣在原地,直至和众人熙熙攘攘的走出密室,直到张予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冰冷尘埃的气息。
“明白了吗?”张予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的喧哗淹没。
杰森胸膛里翻腾着震撼、不解,对无耻暴行的愤怒,以及对于那些可怜人的同情,种种感情交杂,最后化为一丝豁然开朗的兴奋感
“……手拉起手,共同抵御灾祸……”他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一个契约段,随即他鼓起勇气,“可是,领主大人,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杰森犹豫半晌,吞吞吐吐,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领主大人,可是如果我拉不住怎么办?”
“松开,就这么简单。”张予的回答干脆利落,如同斩断乱麻的刀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少年的眼睛瞬间瞪圆,震惊得无以复加。松…松开?
看着杰森几乎凝固的表情,张予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着,杰森,”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晰,“作为一个人,当你的同类失足深陷泥淖,若你自己脚踩着实地,筋骨尚有余力,自当伸手拉他一把——毫不犹豫。”
“但!”
转折之音,锋锐如刀。
“若是你自己,”他目光如电,仿佛穿透纱布钉在杰森的脸上和心尖,“正站在那泥潭边缘!脚下已是松软滑腻的泥浆,自身难保……”
“这时,还想着去拉别人?”
张予几乎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酷的嗤笑:“妄想!先想着怎么把自己从那鬼地方挣扎出来,爬到实地上!”
“活着,才有资格谈拉扯。”
“还有一件事。”
他走向大厅那张布满污迹的桌子,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骨节凸出的双手,指缝间的血迹在布料上留下淡淡的红痕,那是霍吉的血。
“——若有什么牲口,”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带着砭骨的寒意,“它自己陷在泥潭里,看到你伸出的援手,非但不感激,反而拼命想拽住你,将你一同拖入那无边绝望的深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宣告终审判决:
“又或者,有那等‘东西’,它分明站在岸上,身无负担,却以将岸上奋力攀爬挣扎求生的人,推下深不可测的泥潭为乐……”
张予的声音陡然拔至极高,每个字都如同钉子砸下:
“那就给我用尽全力,一脚踹过去!”
“往死里踹!”
“让它沉没!让它永无翻身之日!”
“只因——”
张予的声音如同寒泉断流,字字千钧:
“此等物件,绝非我等同类!它们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扔下那块布,任由它飘落,那块沾血的布像垃圾般轻飘飘落在地上,覆盖了原本地板上的几点暗沉。
那正是上一任城主的血渍。
他的目光,即使隔着那层半透的纱布,也精准而冰冷地钉在了霍克身上。目光移向霍吉,即使隔着纱布,那目光仍令霍吉感到恐惧。
扑通——!
冰冷刺骨的话语如同实质的冰川轰然砸下!
霍克只觉得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早已抖得筛糠般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重重跪倒在地,碎石和灰屑混着冷汗,瞬间印上他粗糙的裤管。
“老……老…城主……老爷!”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的伤口渗出的血水流成一滩烂泥,他语无伦次,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恐惧声:“饶命!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求您……”
“我不杀你。”张予的声音恢复平静,却比惊雷更令霍克胆寒。
“但我要问你现在想明白了没有,我为何要打你?”
为什么?
我……我怎么知道?
不……不就是……就是多看了那几个奴隶几眼吗?她们光着……又白……
这……这也算事?以前……以前不都是这么……
不对,霍克猛地一哆嗦,混浊的眼珠里闪过惊恐到极致的恍然。
城是以前的城,可老爷……呸,领主不是以前的领主。
那不是简单的“多看了几眼”,是在新的领主面前,在刚刚撕开的罪恶伤痕前,用他污秽的目光和肮脏的心思,再一次重复了前任统治者的掠夺性行为。
那眼神里赤裸的欲望,是对新规则、对眼前这位连前任城主都能宰杀的张予的赤裸藐视!
他不仅在看女人,他更是在挑战张予刚刚定下的界限!
“懂……懂懂了!老爷!不……领主!我懂了!我不该!不该动那个心思!那是……那是坏心思!是脏心思!”
霍克涕泗横流,拼命磕头,语无伦次。
“看见了吗?懂了,就还好。不懂,或者懂装不懂……”
他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尾音足以冻结空气。
一任城主上来,一任城主下去,可没什么不同,整座城一直重复着,仿佛陷入了某种轮回。
正是因为无数的霍克,打造了这种轮回。上去的,下来的,活着的,死去的,都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回。该拿的工钱,一分不少。”
“但,若你还有下回……便绝不可能还有下下回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再犯 ,必死。
角落里,目睹了一切的布莱恩,嘴巴微张,或者说,从新领主斩断枷锁的一刻起,他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这个新的领主,好像真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