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纷纷离开城堡,张予叹了一口气,任重而道远啊。
张予自然不能说,每个人骨子里都是善良的,尤其是神弃之地这种地方。
……讲道理,霍克也并非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虽然他所做的让张予分外恶心,但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行为。
但如果不加以规劝,若有一日有了机会,他们定会做出什么恶事。
机会未至时,他们是驯顺的羊,至少在鞭子和铜币面前是,他们甚至会带着点讨喜的、被恐惧驱动的恭顺。
可一旦机会到来,那潜伏在骨髓深处的贪婪、掠夺欲、将他者视作纯粹玩物和资源的本能,便会像嗅到腐肉的蛆虫般疯狂蠕动、膨胀,直至吞噬一切。
如果这些人无法像杰森一样理解他所做的认识他所做,明白他所做。
便只有一条路,让他们怕。
让这群人明白,他们所做的恶,是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任何一丝“恶”的苗头,只要伸出獠牙,都将招致即刻的、毫不留情的、惨烈到灵魂战栗的毁灭。
这并非是为了惩罚已然发生的恶行。这是为了预防。是要预防那在明日某个阴暗角落可能发生的惨剧。
让这恐惧深入骨髓,如同烙印在他们的灵魂上刻下禁忌。
他不需要这群麻木的生灵都成为胸怀天下的圣贤。他甚至不指望他们理解“手拉手”背后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目前,他所求的,仅仅是一种最低限度的、冰冷铁律下的秩序。
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敬畏那悬顶的审判利刃,恐惧那随之而来的湮灭。
然而——
张予的视线穿透破损的窗棂,投向外面那一片灰蒙蒙、象征着无序与绝望的混乱棚屋。
要让这群习惯在泥潭中互相撕咬的“虫豸”,像杰森那样,不仅听懂他冰冷话语的字面意思,更能在灵魂深处共振,理解那份沉重指令背后,那近乎奢求的、“人”而非“畜生”的挣扎……
何其艰难?
要去做,严格的律法自然好用,但长久以往也会产生新的问题。
要将“兽”变成“人”,张予所要的是领地而非野兽横行的猎场。
在此之前,先要解决的是几个问题。
被神的力量污染的土地生产效率极其低下,而粮食的稀缺,亦也是造就这地方不良风气的重要原因。
“莉娅。”
“嗯?”躺在他膝盖上午睡的莉娅耳朵抖了抖,睡眼朦胧的睁开眼,起身望向张予。
“怎么了?予。”
“之前好像聊过,在魔力丰富的地方……植物会长的更好。”
“嗯。”
“神力……好像就是纯度极高,属性单一的魔力?”
“嗯,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神力污染,可能用污染这同不太准确……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神力富集,就像张予前世常听到的土地富营养化一样。
原本可以从土地以及空气中吸收魔力变得健壮的植被,在这鬼地方,反而会被空气与土地吸收魔力,通俗易懂的来讲就是“烧苗”。
更何况这破地界的神力不仅多还挺杂,莫说是种下的东西,就是人也很难直接的去利用。
毕竟魔法的原理,便是从四周环境中提取特定属性的魔力,并将其具现化为魔法阵,随后释放的过程。
在神弃之地提取特定的魔力种类就已经困难,而神力本身霸道的力量,也很难形成稳定的魔法阵。
还有,虽然起了个蒸汽机的想法,也与这儿的铁匠艾比沟通过,也承诺可以做出个来看看,但讲道理能否达到所需的精度还是个大问题。
就算精度没问题,要真想普及开来,也并非什么容易的事,最大的问题便是缺乏魔法师。
当然,他也可以用前世传统的那种蒸汽机,但燃料呢?这地方周围鸟不拉屎啊……
一个魔法师,一个相当强大的魔法师,在这个时刻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从哪找这么个魔法师?
张予陷入了沉思。
城堡大厅内的尘土尚未落定,而城堡之外的广阔天地,正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神弃之地边缘,荒原与风暴的交界处。
呼啸的风如同裹挟着无数怨魂的尖嚎,刮过低矮扭曲的枯槁灌木,卷起漫天黄沙与污浊的水汽。
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厚重压抑的乌云低垂翻滚,仿佛随时会倾泻下能腐蚀万物的酸雨。
一行人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剪影,艰难地跋涉在这片被神力侵蚀的焦土上。
为首的骑士——汉克,早已不复当年的光鲜。身上那件曾是闪亮银铠衬里的薄衫,如今满是风沙划破的口子和不知名污迹的浸染,磨得边缘发白起毛。
唯有腰间佩挂的那柄长剑,剑柄的皮革虽也磨损严重,可剑鞘却古朴厚重,透着一股历经磨砺的沉韵,成了他全身唯一还带着一丝昔日荣耀印记的物品。
他微微侧身低头,看向身边那抹努力挺直却难掩疲态的纤细身影——公主爱莉娜。风沙吹拂着她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发,拂过她沾染了旅途尘灰、却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侧脸。
“公主殿下,您……还能坚持吗?”汉克的声音低沉沙哑,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公主微微摇晃的步履和苍白的唇色,目中闪过一丝担忧。
爱莉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的憋闷感以及双腿的沉重酸痛。她努力弯起嘴角,试图给这位忠诚的骑士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瞬间便被残酷的风沙吹散。
“谢谢你,汉克,”她的声音清亮,努力维持着镇定,却也难掩虚弱,“我没问题,放心。”
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老者阿尔伯特,佝偻着腰背,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凌乱。他抬起浑浊却沉淀着岁月智慧的眼眸,忧虑地望向天际那翻滚得更汹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铅云,长叹一声。叹息声沉重得像是要将他的腰压得更弯。
“殿下,汉克骑士,”阿尔伯特的声音穿透风沙,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焦急,“请务必加快脚步了!根据星辰移动估算,……休三月,很快就要到了!”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冰冷的石块砸在另外两人的心上。
在这个世界独特的历法中,一年被划分为十三个“月相之期”,各有其特殊的气候特征:
生三月:万物复苏之季,魔力相对活跃温和,适合耕种与恢复。
长三月:生命勃发,自然丰饶,但也是某些魔兽活跃期。
收三月:收获与准备,天气转凉。
休三月:最为严酷漫长的季节,天空时常被灰暗云层完全覆盖,大地冰封。最为可怕的,是休三月期间弥漫于整个世界的环境魔力会变得异常惰性。
寂一月:夹在收与休之间,一个短暂的、充斥着诡异静谧与不稳定魔力波动的时间点。
三百九十六天,便是一次完整的循环。
他们逃亡至今,已然耗尽了所有储备,也错过了能在相对安全地带建立营地的时机。
若不能在休三月正式降临前,找到一处具备基本庇护、甚至能获取些许稳定的落脚点,等待着他们的,恐怕不仅仅是饥寒交迫,更是湮灭在无处不在的魔力风暴和扭曲怪物之下的命运——成为这片神弃焦土上新增的几副枯骨。
“阿尔伯特大师说得对,”汉克沉声道,右手下意识地抚过剑柄,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请殿下忍耐,我们必须尽快穿越这片风暴,寻找到庇护所!”
他向前一步,用自己宽阔的后背,试图为公主阻挡一部分狂乱的风压。公主爱莉娜咬紧下唇,将疲惫深压下去,紧随其后。
此刻任何的拖累都可能是致命的。阿尔伯特也艰难地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