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予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魔王诞生于人心的七重罪。
而他自己呢?
不久前吞噬财宝时那股焚毁一切理智的疯狂贪婪,那几乎要将他撕裂、重塑成非人形态的狂暴力量……那推动他做出亵渎之举的熊熊火焰,其本质,不正是被欲望神祇点燃的、纯粹的、贪婪的罪吗?
不是像魔王,他在那一刻,就踏在了成为魔王的门槛之上!
若非……
若非那废墟下的哭声,那脆弱颤抖的生命光芒,将他从深渊的边缘硬生生拽回……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喉头泛起铁锈和灰烬混合的腥甜。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强行缝合的破口袋,里面塞满了扭曲污秽的东西,随时可能爆裂开来。
他不就是猫耳少女口中的魔王?
魔王……听起来很帅,但这来源于所谓欲望与罪恶之神的力量,光听着就觉得不祥。
棚屋顶是用焦黑的木板和碎裂的瓦片胡乱拼凑的,缝隙里能窥见外面那片被映得血红一片的天空。他愣愣地望着,视线毫无焦点。
少女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尾巴紧紧缠在小腿上,像是害怕自己散开。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巨大的悲痛和劫后余生的寒冷而微微颤抖,刚刚被泪水冲洗过的灰蓝色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惧、茫然。
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
她看着他沉默挣扎的样子,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也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
终于,那份几乎要将空气压碎的沉寂,被她怯生生的声音打破。那双兽耳轻轻颤动,捕捉着自己话语的回响:“那个……你,是魔王吗?”
张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片刻。他缓缓收回望向破败天花板的视线,转向身边那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那些未被绷带覆盖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这个微表情显得扭曲而怪异:
“天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只差了一点儿……总之,不必在意太多了,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这是实话。所谓的神明、所谓的魔王、所谓的神祸……对于他这个被迫卷入其中的异世之魂来说,同样是一片混沌的谜团。
不过,张予大概确实被这所谓的神明缠上了。
“那你是好人吗?”
好人?
他并不这么认为。
就在刚刚,他差一点就彻底拥抱了非人的恶念。
他喉咙里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
“好人?……我……”
他想说他不是。他想说他手上也许沾染了看不见的血。他想说他骨子里可能就刻着趋利避害、甚至损人利己的本能。他想说他身体里盘踞着足以毁灭心智的邪神之力,他就是个行走的灾祸源头。
但他瞥见了少女那强忍着巨大悲伤、却依旧紧紧看向他的眼神。
“我……是来拯救你的……我是好人。”
他笨拙地伸出手,动作迟疑而僵硬,仿佛在抗拒着什么无形的枷锁。他没有去触碰少女的身体,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意味,轻轻拂掉了落在少女尾巴尖上的一片灰烬。
“……先活下去。”他收回手,看着那灰烬飘落地面化为焦黑的余粉,声音低哑得像叹息,“别的……以后再说吧。”
张予走出门去,在出屋的一刻他听闻见少女那低沉又压抑的哭声。
对于近乎失去一切,安慰是无用的,只期待她足够强韧,可以越过悲伤的海。
另一个原因,从原世界到这,之前因为求生欲无暇思考。此刻得到了暂时的安宁,一些杂乱的念头便涌了上来。
天崩开局……没有系统……没有外挂……没有戒指里的老爷爷……什么都没有,身受重伤,还被欲望与罪恶之神的残余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
张予靠坐在冰冷的泥墙边,粗重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心底的寒流却比棚屋缝隙里钻入的冷风更刺骨。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指节微微发黑的手掌,思绪在那名为“贪婪”的力量与眼前的绝境间反复纠缠。
抓住可能性……
听起来如此美妙,几乎是凡人梦寐以求的逆天改命之力。它能穿透丛林迷障,窥见生路;能在万死之中,抓住一线存续的微光。单凭此,便如同握着命运长河的分流开关,已然立于无数生灵之上。
可代价呢?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尖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代价:堕落。
更遑论,其局限性,如同无形的铁索,紧紧捆缚着这份“逆天”之力,令其更加讽刺。
它能抓住的“可能性”,有且仅有一种苛刻的前提——那可能必须真实存在,且能被“他这个人”捕捉到。
绝对的零不存在?
那又如何?即使存在他“瞬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种可能性,它就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吗?它就一定在他能感知、能碰触、能“抓住”的范围之内吗?
而偿还…这个念头让他几乎窒息。每一次动用,不仅积蓄着堕落的污染,更会以不可预见的方式,要求“清偿”。疯癫?绝望?还是……像在村庄废墟中那样,彻底沦为追逐财与欲的扭曲怪物?
好像不使用这种力量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这想法在下一秒就被冰冷的现实无情击碎。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蜷缩的少女,那灰扑扑的、带着兽类特征的发丝和尾巴无意识地微微颤抖,是人类记忆中从未存在的造物。这本身就昭示着世界的真相——此非凡俗。
他降临之地,是“神”曾行于大地的世界。祂们或许陨落,但祂们的力量碎片、祂们遗留的,早已渗透了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
这已经不是他原本认知中物理规则主导的世界,而是神秘与力量横行的世界。
更糟糕的,此间正处于一种风雨飘摇的状态……神明陨落,化为灾祸,便是神祸。就算抛开这点不谈,那散落在余烬中焦黑扭曲的骸骨、那些尸体上布满的并非猛兽撕咬、而是源于同类的冰冷刀痕与淤青伤痕……
此时此刻,人间的太平,亦成了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连最基本的人类聚居地,都已脆弱不堪,可以轻易被匪徒、被流窜的怪物、被不知名的灾祸碾成齑粉。
那么,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