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一声粗嘎的、带着浓重酒气和下流意味的笑声，像一把钝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开了棚屋外死寂沉重的空气。
“今个哥几个…”那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咧着嘴笑，“去巷子里玩玩？”
另一个声音立刻响起，浑浊、油腻，带着一种食腐动物般的兴奋，黏腻地接上了话头：“玩玩？嘿嘿……”伴随着的，是某种极其明显、极其肮脏的手势动作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好…好…那帮小贱皮子……嘶溜……”甚至还听到了吸口水的污秽声响。
其中一个，身上挂着的所谓“铠甲”，是几条破烂不堪、沾满油污和可疑深色污迹的粗麻布，胡乱缠在身上，用几根草绳和腐朽的皮带勉强固定。
这是装扮比一条在泥浆里打过滚、浑身癞疮掉毛的赖皮狗，还要更加褴褛不堪，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汗臭、劣酒和长时间不洗澡的沤馊气味。
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那身装备，与其说是“甲胄”，不如说是某种抽象的、代表了潦倒和放纵的符号——几片腐朽干裂的木板，用草绳歪歪斜斜地捆在胸前后背。
上头发下来的东西，虽然粗糙得像批量制造的垃圾，好歹是统一的铁片铆钉，凑合能算个胸甲或肩甲。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堆破烂儿？
答案在刚才士兵的话语和神态里赤裸地昭示着：挥霍。
发下装备的当天，或者不到几天，这些东西就被主人迫不及待地扒拉下来，送进了当铺、黑市，或者干脆扔给了某个狡诈的酒馆老板、某些涂脂抹粉的巷子里的从业者，只为换取那一瞬间的酒精麻醉，换取那片刻放纵堕落的虚幻快感。
现在他们身上披挂的，不过是酒醒后、欲望再次升腾却身无分文时，从垃圾堆、屠宰场、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加上自己一点“艺术创作”般的拼凑成果。
这些破烂就是他们的尊严、他们的过去、他们在这个神祸末世里选择的道路——破败、肮脏、下流、只求一醉或一淫的残骸。
这就是…
张予的心底，那个沉重的、被猫耳少女血泪浸染过的名词，如同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眼前这丑陋的一幕。
神弃之地。
他们的嬉笑，他们的秽语，他们身上象征着彻底沉沦的褴褛与污秽，都像是这片被神祇遗弃大地的完美注脚。
不需要额外的神魔灾祸显形，仅仅是这样两个“人”，在这片废墟般的城墙上低笑着谈论他们的“巷子娱乐”，就已经是“神祸”之下，人世最冰冷、最彻底的绝望写照。
神已弃。
地已残。
人…亦如是。
张予并不在乎这些，只是与那猫耳少女莉娅一同前进着。冰冷的风裹挟着细碎的灰烬和尘土，吹打在脸上，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痛。
大半年前那个几乎将他撕裂成怪物的重创，在缺医少药的荒野挣扎求生中，终于勉强算是愈合了七七八八。
但很可惜他与莉娅无法找到更好的位置疗伤。
根据莉娅所知的碎片信息，这片广袤到望不到尽头、被“神祸”扭曲污染的土地，被粗略地划分为五境。东、南、西、北、中——方位的区隔，也代表着某种未知的秩序划分，或是不同神力碎片造成的异变焦点。
若是以信仰划分众生，则界限更加分明，如同不可通融的冰与火：
最庞大的一股力量，是人类为主体，夹杂着少数“相对温和无害”异族所组成的庞大“教会”。他们坚信着神终将回归，眼下的神祸只是某种“考验”或“净化”。
他们的城邦最为完善，内部似乎还能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包括张予最渴望的、正规的医疗系统。
但身为魔王的张予姑且不论，就是身为兽人的猫耳少女，也在被他们排斥与歧视的范畴之内。
少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的干涩。她掏出一个瘪瘪的、同样是粗麻缝制的脏污小袋，里面寥寥几枚磨损严重的铜币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绝望的声响。
“入城税……至少要五枚铜币一个人，还要有担保……我们没有。”这点钱，在城邦外野地或许能换一口勉强果腹的粗粝食物，但在那道象征着“秩序”的巨门之前，轻如鸿毛。
另一股力量，则是分布更为广泛、构成也更复杂的“无信仰者”。他们由众多散居的异族聚落和少数对神明彻底失望的人类组成。生存是唯一的法则，血缘和部落是最强的纽带。
“无主的异族…很值钱。”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灰色耳朵紧张地贴附着头皮，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那些排外的聚落看到张予和她这样的组合——一个身带奇异伤痕、气息不明的强壮人类。
和一个明显是“战利品”类型的年轻兽人少女——最“仁慈”的结果，大概就是成为某个小首领或者强力战士的私有奴隶。
而神弃之地……嗯……如果是想死得更快些，以二者受伤的状态倒也不是不可接近。
这里近乎没有什么医疗设施，如果受了伤，能挺过去就好，若挺不过去，只能一死了之。
更何况这里的风气……
虽说如此，但二人也无处可去，在教会的地盘，猫耳少女姑且不论，张予可是彻彻底底的异端，一旦发现便注定会被全国通缉。
至于各种各样的小聚落……除非用足够的武力让他们屈服，否则只有被驱赶或者杀死。
唯一可以让二人自由的行走的，便只有这神弃之地了。
对于魔王的身份，这里的人虽然厌恶和抗拒依然存在，但无端寻衅？成本太高，风险太大。此地的人更习惯“各扫门前雪”，或者说，是“各掘门前墓”。
尽管万般不愿，但来到这神弃之地，便是二人唯一的出路。
尽管他之前也考虑过让莉雅单独行动，不必和他这个魔王在一起。
但在此前有相当的时间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莉雅都是由张予来照顾的，所以现在猫耳少女相当黏着他。
再者来说，放一个幼小的生命单独在这片破碎的大地上。也不一定会比待在自己身边的要好。
从私心的角度来讲，张予也确实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原住民作为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