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明媚刺人，结束吐纳，薛栾钰缓缓睁眼已是日中时分。
门外传来敲门声，苏晓雅的内怯柔弱的声音传进寝室“栾钰哥哥，要不要一起用午膳。”
如今寄人篱下又有何选择……
“三小姐稍等片刻，栾钰洗漱完善再出来。”
“好噢～”
薛栾钰穿好道服，戴正长鹤冠，高束发髻，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无神，真像那一心复仇的行尸走肉！
他深呼一口气，必须变回以前的模样，当他堕入仇海，凭现在的自己只会给师父添乱！
洗漱完便快步拉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苏三小姐身着一件织锦长裙，裙摆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精致的繁花，有着她这年纪不相符的华丽，妆容精致左右侍女相随，一派贵气。
这一刻他十分警醒，眼前这位有着无与伦比家世的少女是他终生遥不可攀的高峰，她的天真善良需要一位真心爱她的人守护，他们生来便不是一路人。
他下意识的躬身行礼喊了一声：“苏三小姐。”
“栾钰哥哥这是做什么，叫我小雅就好～”
小雅妹妹，这个称呼只是在郊外救下三小姐那日，他只当是救了一个寻常富家小女娃后，对方执意说他是意中人，才勉强与她兄妹相称的说辞。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到底是哪个无良的书生写下的臆句，惹得话本传衍至今！
他平复心情，喊对方一声“小雅妹妹”，与之同行前往食肆就餐。
苏家别院食肆分四等，甲乙丙丁，对应四等客卿。周管家是客卿之长也属甲等，苏晓雅身为三当家自然是随处可去，随心走动。
心上人坐在眼前用膳，苏晓雅心情异常欢快，想起先前一起坐在石台上饮水、吃野果、烤野味的日子，十余年来不曾体会过，何等怀念呐，更是忍不住欢喜发笑。
“怎么了？”见三小姐藏不住笑出声，薛栾钰有些关怀得看向这个无时无刻幼稚可爱的小姑娘。
“嘻嘻，没事栾钰哥哥，多吃些肉～我们家伙房师傅做菜可好吃啦～”
“小雅也多吃些。”
说着他伸手夹了块炖鸡肉在对方碗中，师父师娘都是心系苍生善良仁爱之人，薛栾钰自幼熏陶同样待人温柔，即便无求于苏家，他仍会善待苏三小姐。
“栾钰哥哥，天气渐凉，小雅想早上爬起来用膳都好难，这样早上都看不到栾钰哥哥了。”
“清晨修炼内丹之术事半功倍，在下尚需清修，三小姐多睡些当是养好身体。”
“栾钰哥哥，未时后我们一起去长青街逛逛好不好～”
“三当家，日昳后李先生来别院为您授课。”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周管家有意无意的插话，让苏三小姐脸上的笑容忽然凝滞，看起来颇为滑稽。
“今日李先生要来？”
“回三当家，二当家有令苏家后人学业不可懈怠，今日起李先生每日都来。”
苏晓雅求助的眼神望向薛栾钰，他无奈撇开，外家之事如何做主……
“周管家，怎不见二当家？”一言不发倒显得气氛尴尬，他索性随口问起一句。
“二当家住在十里外苏家主院，此别院专供客卿居住。”
“原是如此。”
窗外风铃微动，薛栾钰搁下竹箸时。他眼角余光扫过食肆外那株百年老松，还记得昨日三小姐领他在别院观赏，说起这老松竟是上千年前神宗后人栽种的古松每十年开花，每十年结果。
“周管家，不知这古松的树果可否给在下一颗。”
“薛少侠不知，这古松果实药性不菲，二当家专供药房炼丹煎药高价售卖。”
听懂周管家言外之意此果实昂贵，他也不勉强，本想结束这话题，苏三小姐却马上拍手叫道：“没问题栾钰哥哥！我去找二姐姐帮忙，让药房拿几颗便是～”
“多谢小雅妹妹好意……”
用此果实融入元息丹的丹方之中，服用此丹运气吐纳效用定比寻常丹药好上许多，如今强敌势大，他内力薄弱必须加快速度。
薛栾钰自知受他人之好有愧，绝不白受，日后对于苏三小姐任何事都会尽力而为。
饭桌上他见薛管家看向他眼神有些疑惑，旋即想到原因马上说道：“周管家有所不知，在下自幼随师母闯荡江湖，师娘嫁与家师穆掌门后食不惯斋饭常下山买些肉味吃食，素来与师娘亲近也染了世俗口福。”
“红尘侠女大名传遍江南江北，五年前代苏二当家观赏槐州剑会有幸一睹江澜剑法，江湖豪女中可谓人中龙凤！只……”
只可惜……苏家耳目自是不少，更何况氓山行刺事件早传的风风雨雨，周管家不愿得罪这未来三姑爷便不再说下去。
想到师娘，薛栾钰脸上先喜后悲。
“栾钰哥哥不开心嘛。”
苏家保护得太好，三小姐天真善良的心性惹人怜爱，可偏偏遇上他这丧门星。
茶余饭后，在食肆的过道与三三两两的客卿擦身而过，不曾正眼看他，不过他却心里有了底数，观人先观气，初入江湖方知人外人，苏家客卿不乏江湖高手。
苏家并非武林八世家，因苏家商会的便利加之苏家祖辈多为朝廷官员，商路通畅，南来北往，掌握许多江湖武林势力所需之物，如今在武林地位仅次于八世家。
日昳时分，苏晓雅忙手忙脚匆匆整理收拾书桌上杂物，同在书院阔室的薛栾钰背倚白墙默默陪伴，一席雪白道袍纹有祥云水合图惹人眼红。
道宗乃太清派分裂后的一系，上可追溯数千年前的神尊创立的神宗，祥云水合图纹路历史悠远，区别于如今衡朝所用锦布面料，不拘于古典款式的宽袖长袍更具多样化。
习武时练功服为玄色或青色长衫束身劲装，衣摆不过膝便于刀剑功夫的施展。
白色道袍为常服，轻盈低调，彰显道骨风气。
另有玄色大氅，背绘太极图，两袖宽广各有银丝点缀，周身用天蚕丝所绣祥云水合纹路鬼斧神工，唯有亲传弟子可披，薛栾钰藏于包裹中的这件大氅源自亲传一脉相承。
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灰衣书童抬着檀木书脚步紧跟着先生。为首的老者面容严肃，躬身行礼时手中黄杨木戒尺泛着暗红光泽。
细看来人，薛栾钰瞳孔微缩，老者深衣是褪成秋夜的颜色，交领右衽的褶皱里仿佛能嗅出三十年墨香。
布纹间细密的针脚依然挺括，像是把整部《礼书》都缝进衣缝。
徐徐清风掠入阔室，他的衣袖像是被青铜镇纸压着的宣纸，丝毫不动。
满目沧桑，每道沟壑都像写着圣贤名言。眼睑垂落的弧度如同古寺檐角，瞳孔深邃，宛若逝去的曾经遥不可望。
这位李先生是大衡久负盛名的文人墨客，更是十年前推动的“新政”的朝廷元老之一，即便退出朝堂，今日得见仍是非凡，不由咋舌感叹苏家底蕴，竟能请的动如此人物！
“李先生安好。”苏晓雅规规矩矩站直身子，两袖微颤，她的声音打断了薛栾钰的凝视。
如此威严的先生莫说未经世事的三小姐感到恐惧，薛栾钰尚有几分忌惮与敬仰。
他私下打听过苏三当家与二当家的关系，老家主夫妇遭仇家杀害时三小姐年仅5岁，是二当家陪伴长大，姐妹二人幼时代感情深厚，听说近年关系有些生疏……
但请动如此名师教导，可见寄予多大厚望！
谆谆教导声回荡在薛栾钰耳畔，内心泛起无数波澜，可悲可叹，饶是圣贤书也平不了小人之心。
他闭目养神，短暂的失去意识。
可梦中俱是那一片熟悉血海，望着死不瞑目的师娘，记忆的点滴让他宁可不为人，誓要十字门人死灯灭！
如果能让三小姐帮忙……
"栾钰哥哥？钰哥哥……”
青年白皙的面孔儒雅温和，少女红晕着脸蛋忍不住歪着头凑近，心里满是高兴，发间茉莉香让人心旷神怡，薛栾钰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开。
“三小姐？李先生……”
“嗯嗯～李先生已经走了，谢谢钰哥哥陪着我，李先生授课很严格，小雅每次都好害怕……”
“有钰哥哥真好，什么都不怕～”
钰哥哥……这个称呼倒是勾人回忆啊……
当年道宗若无“掌门之争”两败俱伤的局面，一心闲云野鹤的师父便不会接手掌门之位，自己更不会因继承人的身份与从小叫自己“钰哥”的穆师妹闹成如今局面……
“钰哥哥不开心嘛……”
“三小……”
不留神之际还是忍不住喊三小姐，他不由顿了顿嘴回道：“小雅妹妹误会，只是不知怎唤起钰哥哥了？”
“是……是……”
苏晓雅支支吾吾好久也说出半个字，闲暇时侍女和她提起在她们家乡唤心上人都是单字的像什么“平郎”或是“安哥哥”，所有才想……
“没关系，以后再说也不迟。”薛栾钰不喜欢勉强他人，便甩开这个话题。
“钰哥哥你愿意这样喊你嘛？”
“愿意，我二人已结金兰。”
最是浓情藏不住，苏晓雅焦急不安的心在听到“愿意”那一刻如万花齐放再也听不进其他的声音。
只怪缘分二字，造化弄人。
“钰哥哥，我们去吃些点心好不好～”
“好。”
他悉心陪着三小姐又度过半日，茶余饭后入了夜，坐在池畔，皎洁的月光照亮一潭清水，让人不由抬头瞻望。
“钰哥哥的心情小雅明白……”
“其实很小的时候，爹爹和妈亲就离开了小雅，那个时候小雅也很难过，见不到爹娘，哭了好几天还晕了过去……”
“都会过去的。”清楚苏家遭遇的薛栾钰很快心领神会明白她的心情，看到她脸上隐隐的一丝阴翳，他轻抚着小女孩的脑袋安慰她。
原来这世上许多人的命运都是相同的……
“那时候有二姐姐在，二姐姐和钰哥哥一样很温柔很照顾小雅……”话语未落，眼中全是亲情的温馨，借着白月余光的闪烁传入他人眼中，月色渐渐被乌云遮蔽，苏晓雅的脸色也逐渐变得沮丧，“只是小雅十岁生辰后平日里都看不到二姐姐了……”
听段门主提起过苏二当家，十一岁的年纪担起苏家的内外事务，比起幕后大当家苏芊雅让武林忌惮不敢妄动苏家，眼下真正将分崩离析的苏家从没落重新抬回巅峰，比起十年前，过之而无不及的功劳全该归于二当家。
其实他能理解二当家，因为师父也是如此。
曾经不问门派大事，隔三差五师父与师娘轮流下山济民，留下来照顾他和师妹的无论是师父还是师娘都一片温馨，那段时光让人无比怀念。
可师父临危受命成为新掌门后，一切都变了。
少年时他不懂，只觉得师父怠慢了师娘与穆师妹，现在他长大了，看清了江湖武林的风风雨雨明争暗斗！
不仅是师娘，师父他自己也清楚，或许在某日会和师祖一样遭人暗算，为门派稳定避免再次发生五十年前太清内乱分崩离析与三年前争夺掌门自相残杀的局面，必须有一个能力排众议的继承人！
道宗传男不传女，他能明显感觉到师父对自己格外的指点与照顾，每日忙忙碌碌的处理门派事务，其次便是关照他功法武学的进程或督促翻看典籍。
冥冥之中，二当家在姐姐与家族领袖的身份中选择了后者。
思绪回到眼前，想起苏家大当家在武林的威名，薛栾钰问起，“大当家不曾回来？”
“大姐姐三年前回来过，我也只见过大姐姐一面，大姐姐很凶，小雅害怕……”
这事他也清楚，三年前江湖朝野动荡！背后有前朝李氏衡朝的遗臣推波助澜挑起各派纷争以及朝廷不轨之人的野心！
道宗比起其他太清分派剑清派、仙一派、清字门、修心门、小清宗的灭门惨案，内斗十死九伤的局面已算得上及时处理。
也是那一年才查出，当年袭杀苏家主夫妇的是当朝皇亲年斌！上一任万邦商会会长！李氏的盟友、十字门的掌权人之一！
“血染江河千里冢，当今武林不惹苏！”的名号也被“血手”苏芊雅彻底打响。
其师承三十年前九州武林争霸的魁首，如今世外桃源岛之主——“天下第一”上官擎苍。
初回九州瑶地楚州楚港，一路北上国都珙州城，近千里路，面对万邦商会各路爪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论是江湖武林成名高手还是身着精铁甲胄的护卫军，千里路上无人幸免于“绝阴手”“三乙伤阳爪”的摧残，一月的时间追杀年斌，将之众目睽睽下枭首。
据说当年的苏芊雅年仅二十七岁！
“钰哥哥会一直陪着小雅嘛。”
脑海中闪回与师娘点点滴滴，成为一个利用他人感情的负心人……成为一个复仇的修罗……
值得么。
值得。
答案呼之欲出。
“会……”
不知挣扎了多久，做下这决定，报师娘仇，此生不负眼前人！
只要三小姐能帮她完成此生所愿，道宗掌门他可以不要，七情六欲也可以放弃！
“小雅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钰哥哥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否与二当家商量，下月太清墓之行，希望能让在下一同前去。”
“好！明日我就去找二姐姐～”
抬头时，乌云散去可月色已浊，黑色漆漆，那一轮玉盘又如何做到不染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