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事有蹊跷！钰儿你护送太子殿下离开！”
“师娘我和你一起！”
“钰儿快走！”
“几位将军速将我爱徒带走！我来垫后！”
“……”
滴滴滴——
滴——
是雨水，是泪水还是……血水……
事如流水，往事如烟。
昨日之喜阻碍不得今日忧，已故之人自此不能明日逢。
噩梦缠身，又是不眠夜。
薛栾钰抹去额头的冷汗，起身坐在床沿，如果当时待在师娘身边该有多好，为何他偏偏是一个怕死鬼……
忏悔无用，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
师娘等人客死他乡，朝廷将各派高人遗体快马加鞭分送回驻地。
十七日前，道宗、白山派、云裳宫、万剑庄奉衡帝圣旨，各派高手协助禁军护送太子年珅归新都，薛栾钰随师娘同行，一来久居深山不知山下事历练一番，二来也在皇室面前露脸，师父师娘自是为他以后打算。
谁料京地铨州氓山地界遭到袭击，那伙人武功造诣极高，十余人俱是一等高手，不仅师娘遇害，白山派崔恭前辈、刘珂前辈，云裳宫杨八娘，万剑庄五庄主云青旻等许多留下殿后的武林高手在援军赶来时已没了生息！
身中二十疮倒在血泊中！这伙贼人手段狠辣，邪派作风！
“师娘您的仇，栾钰非报不可！”
只怪自己武功低微，若是他有孙飞云、谢鸿这些人的武功，在邙山说不定就能真正帮上忙……而不是被人推走眼睁睁看着师娘他们垫后……
仵作查验伤势，发现正派高人身上的致命伤都是“归藏十字斩”所致，且手法娴熟无比！十字门秘传的独门绝学外人根本无从学得！
夜已深，睡意却无半点。盘腿而坐开始运功修气。
脑海中不停的翻腾往昔记忆。
太子安全抵达瑶地新帝都城，本该折道而返，只是师娘身故，他无颜一人返回道君山，探知瑶北苏家商受万邦商会之邀一同入京地太清山旧址，探究太清墓之秘宝，有心加入。
只是二当家态度明确，他实在无法周旋，如今苏家非他久留之地，何时走？又该去哪？
眼前的机会明明股掌之间为何他无法抓住……
记事时，师娘告诉他出生那年村中发生惨案，他想回去祭拜父母，问起村民他们家的消息，谁想遭到许多人的愤恨。
当时场景历历在目怎可能忘记！
十八年前 安溪村
不到四岁的薛栾钰跟在师娘后面来到空无一人的茅草庐，当年他的父母祖辈用自己的性命护下他弱小的生命。
他跪在草庐前叩拜，引来周嘈无数村民围观。
“混小子都因你！当年你娘为了生下你耽误了多少人离开！害了村里多少人性命你还有脸回来！”
“我……”
人群中有人愤愤不平的指着他叫骂，当时年纪太小，完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顾低头任由他们指骂。
“走！你给我走！我们这不欢迎你！”
“快离开！”
“……”
众口纷纷，完全盖过师娘调解的声音。
不一样！
说得完全不一样！他堵起耳朵害怕至极，他从未想过害人，害了那么多性命他如何承受得起！
师娘从没有告诉他这些，为何他出身便是错！
挥剑砍断木门的声音震慑一众村民，指责声戛然而止。
“都给我住口！对一个孩子动手，你们与当年那伙贼军有何区别！”
众人哑口无言，有的人还来不及打量这个红衣女剑客身份，她一把护住年幼的薛栾钰，将之搂在怀里，怒视眼前这些无能之人。
“哪来泼妇！多管闲事！”有村民怒喝。
“薛初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人群中很快有年长的一辈人认出她的身份，当初这些幸存者被乱军赶上能豁免尸山血海全因为薛初尘大侠与穆正临大侠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三千叛军势如滔天巨浪，没有人想过能活下去，可偏偏就有人护在上百村民身前。
一身鲜血半条性命，一人一剑两道身影。
并肩作战竭尽所能争取村民的逃跑机会！
可武林中人再如何也是肉体凡胎，剑断人乏两人相互搀扶，用断剑杵在地上，站立都万分勉强。
万幸！
天无绝之路，官兵号角声响起！
赶来即便只有草草百人，可夜色正浓加之官军声势浩大，贼军又阻断多时士气懈怠，于此情形选择逃走。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与官府同行到达残破的村庄，哀嚎声混杂的烈火灼木之声，扑灭大火时天色将明，些许幸存者拖着残肢断臂咒骂苍天无眼！
二人透支的躯体齐齐倒地，却听得一片尸海里涌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有一个新生儿还来不及裹上衣布，却面临如此浩劫……是他的父母祖辈十余口用肉身护住了这个孩子。
“薛……薛大侠……”
“只许当年三千贼寇为抢掠钱粮杀人是人命关天！这孩子母亲小产便不是？扪心自问当时尔等几人多看一眼！”
“这……”
“孩子全部的亲人与你们家人一样死在那场灾难，你们何曾施以援手！”
“那些危急关头牺牲自己性命的义士是你们的同村亲人或是好友，他们拿着农具挡在村口，血肉被马蹄踏碎！难道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对一个孩子指指点点的小人！”
村民被骂的低头不语，薛初尘也不愿与他们一般见识，抱起这个自己手捧着长大的小男孩，轻抚着他的额头眼里是无限温柔。
“答应师娘，不要回这里好不好～”
“好……”
“玉儿真乖～”
师娘温婉笑颜如雏月皎洁，每每想起心中都存有一股暖流。
离开时师娘那一句“这孩子你们不要，我要！”
仿佛敲定了命运的长弦，曾以为此生孤苦伶仃，却幸有人用一生守护他二十一年。
师娘提起过救下他时寻不得亲眷，四下无人方便照料，不忍一条生命凋零，与师父两人想到一处，暂时收养，义不容辞的携手照顾起这条脆弱的生命。
乳名唤作“玉儿”，师娘说他自小长得秀气，眼鼻眉毛都十分好看，是他们掌中宝玉，爱惜不已。
离开村庄后，师娘给他取了名字，随师娘姓薛，名栾钰，如幼时一样跟着师娘浪迹江湖。
江湖路远，却躲不开缘分，峰回路转，一个转身与师父再见。
当年事，起因在惠地贸州指挥使方虎成自立，临近各地贼寇泛滥！多有屠村抢掠之事！
穆正临、薛初尘在此之前分别协助朝廷救下不少流民，斩杀不少叛军与响马，安溪村惨案不过是这杀伐中的小小一节而已。
多年后才得知，这背后依旧是李氏推波助澜！
当初穆正临伤势先一步恢复，为国为民间选择随官军剿贼。
两人失了联系，薛初尘也是侠骨仁心看不得世间疾苦，又过几日伤好了便带着孩子随她一起济世救民。
未曾相见的日子，一个成了百姓口中人人叫好的江湖女侠，红衣长剑惩恶除奸，好不威风！
另一人精进造诣，苦修门派绝学，二十八岁斩获“道宗”“白山派”“剑清派”“苍松派”等诸多道家背景武林门派群山论剑的魁首，击败无数门派精英，自此人称“白衣神剑”，成为武林年轻一代当世一流。
儿时常听师父师娘谈起往昔的点滴。
重逢的那年是在惠地淼州城举办论武打擂上，两人不约而同在此相遇，互相钦佩，各有好感。
擂上二人一路披荆斩棘，击败江湖武林无数高手，直面决战。两人缠斗四十招，终究是师父造诣更深，夺得第一，他们将所有奖金救困贫民，迎来无数江湖人的称赞。
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一年师父回宗时迎娶师娘为妻，自己正式成为亲传弟子。
抽离回忆，薛栾钰拿起腰间悬挂的小香囊，一针一线都是师娘亲自缝的，她是最不喜欢女工的，可偏偏行走江湖多了他这么个小累赘，儿时他虽知行走江湖能吃上口茶饭已属不易，可偏偏是个不争气的孩童，总忍不住目不转睛的盯着别人家孩子身上的各种配饰。
师娘曾救下一个老妇人，一个月的时间学了些针线手艺，自后每逢生辰都会给他绣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件。
师娘给了他一个家，是不可或缺的家人。
此仇！不共戴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他等不起这么久。
心中烦闷，薛栾钰走出客房，徘徊在别院内。被不远处兵刃破风与粗犷的喊叫声吸引，跑过去一探究竟。
“薛兄弟还不睡？”正在挥舞阔刀的段威瞥到薛栾钰的身影，先是紧握刀柄的手一颤，收起刀势打招呼。
对方拱手作揖，恭恭敬敬的开口道：“段大哥如此深夜勤奋练武，着实钦佩。”
“俺明日要护商队往磨州，来回途中难免有阻碍，多练一时刀法也多一分把握。”
薛栾钰连连点头，多一丝内力或多一份力气都是一种进步，他不奢望太清墓中有多少宝贝，只求能迅速提升自己，方便向十字门复仇！
前日受三小姐苏晓雅的恩惠，他住在苏家别院暂时休息，四下找人打探往京州太清墓探秘古迹的门路，机缘下结识狂刀门主段威。
初一见，他同现在一样是一席道袍，段门主也是这一身土灰衣衫，袒胸露腹，虎须阔面，身如野熊让人毛骨悚然。
还记得当时的对话，真是不打不相识……
“小子什么来路！胆敢盘问苏家商会的事？”
“这位大汉误会，在下有心加入苏家客卿之列…”
“呵呵，就你个小道士能有什么能耐！看你是外家来的细作！”
“在下道宗出身，自诩天下武学指掌一二。”
“小子！吃俺一拳！”
段门主是性情中人，听得此话当下便要比试，薛栾钰拗不过他，见段门主拳势如虎，他气随身动，回掌挡开。
三五下交手，段门主粗俗的身手他虽早早掌握，奈何力道相差甚大，即便料得先机也被重重弹开。
缠斗十招，薛栾钰招式占优，“搬山掌法”如山稳座，面对力量的悬殊差距也能抵挡一时，不落下风。
最后是三小姐与周管家过来调和，两人因武相识倒也投机。
巧合便在于江湖四海皆是友。
茶余谈话间，谁能想到，数年前段威遭到惠地武林针对，凭空捏了一个叛国的莫名罪证被指为武林公敌，在与走蛇帮、精门、白帮等许多有世家撑腰的江湖帮派血拼身受重伤。
濒危之际，道宗真人薛初尘仗义出手，制止了这场无理闹剧，原本莫须有的罪证经不起推敲，武林很快恢复狂刀门清誉。
当年正是厄难时，无力报恩，现在如何坐视不理！
短暂离席后，在薛栾钰单独一人时，找到他……
“薛少侠，你要加入客卿之列不难，不过要排到甲等还需俺帮你。”
“段门主言下之意是……”
“苏家商会自三十年前成立，前家主张新民与长夫人苏玲珑挑选江湖人为商会客卿有“以武证道”的规矩，不妨从此入手。”
“不瞒段大哥，四等水准的客卿各有所长，薛某私下比较过一二，只怕还触不到甲等门槛。”
“莫要妄自菲薄，毕竟初入江湖，俺们这些甲等客卿江湖上都有名头，如今得苏家资助，薛少侠年纪轻轻若能胜过俺们，只怕他日天下第一便要易主。”
“段大哥说笑，薛某绝无可能赢过诸位甲等客卿……”
“嘿嘿，若是俺有心让你赢岂不简单？”
“这怎能行！”
旧去新来，以武证道的残酷也是世间弱肉强食的真相，他若侥幸赢了对方，对方便会降为乙等，那时待遇一落千丈，他如何心安理得！
“少侠放心，连俺在内甲等客卿中有八人都是二当家的亲信，余下六人全是二当家的眼中钉，你赢了俺，他日俺在赢了那帮人，反倒帮二小姐解决眼下的内患。”
“段大哥莫要宽慰我，二当家名号天下多少人不知，凭我十余年道行岂能骗过她。”
天下智绝“邹高苏”三人，国师邹清已亡，“百韬军师”高枢奉命远在边疆镇守，南方苏家母女，苏玲珑与苏雯雅并列号称智绝。
“二当家一双妙眼识天下武学，但终究也不是练武之才，八九分真足矣！”
薛栾钰将信将疑，苏雯雅号称“妙眼”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天下武学见过一眼便能熟记于心，不过本人根骨不佳加之又是女流之辈不爱武艺，所有武功造诣不高。
“兄弟莫要担心，俺与二当家唇齿相依！这点事她可不计较。”
“恭敬不如从命……”
抽回现实，两人相差十余岁，不过几次谈话都无比愉快，或许冥冥中有缘分相辅吧。
“抱歉段大哥，薛某不善言辞，二当家没有责怪您吧？”
“放心，二当家唤俺问了你不少底细，并没有太多不满的意思，咱二当家还是心善的，切莫被外面的流言迷惑！”
“是是……”
话不自觉多起来，二人边走边聊到一旁的石制茶桌上稍稍休息。不断说着二当家如何如何深明大义；这般这般为民请愿……仿佛与薛栾钰亲眼所见的那位碧裙女子不是一人。
“兄弟，俺也是过来人，三小姐对你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总要想得长远些啊。”
不知怎的谈到了三小姐，薛栾钰也不惊讶，毕竟这些日子，他白日基本和三小姐不离身，旁人看到如此想法也属正常。
然而三小姐的感情他无法接受……
正是因为三小姐太善良，不该被任何人辜负，尤其是他这种随时会身死的江湖人！
“仇海无涯，不知哪日身亡，薛某怎敢有儿女之情。”
段威也身陷仇海，当然理解薛栾钰的心情，同时也明白这条路的尽头面临的是什么。
“兄弟，你有大好前程，断送了当真不可惜。”
薛栾钰眼神坚毅，郑重的点头，“若无师娘便无栾钰，十字门如何！再如何也不过丧薛某一条命罢了！”
“好小子！”
段威看中薛栾钰知恩图报的性子，眼中满是欣赏，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你且在别院多待些日子，二当家那边我也会多说几句好话，你也要相信我们二当家啊！”
“好。”
两人闲谈片刻，各自回去歇息。
夜太深，薛栾钰脑海中邙山之景依旧历历在目，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索性盘腿打坐开始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