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十三年 九月廿八
京地 太清山遗址
万邦商会的人马已先一步抵达,总管事年丰全与其子年襄武为首,另有八名精英客卿。
随行客卿中不少人对太清渊源颇感兴趣。在等苏家商会人马到来的间隙,望着眼前一片残骸,恰逢负责看守穴口的“疤面凶将”开口:“年管事,这京地太清山的太清派,和邯地那太清教,到底有啥干系?”
其余客卿也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一求真相。
年管事自是懒得费这番口舌,双手兜在身后,只瞥了眼服侍在近旁一脸殷勤的修心门弟子甘古衷。
后者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四百九十七年前,太虚子与上清子二位祖师,携手在邯地玄山开宗立派,号曰‘太清’!那时节,驱邪除魔,匡正天地,何等威风!昭神武宗登基后,当即拜我太清为国教,尊崇无上!”
众人听得入神,甘古衷语带唏嘘,继续道:“可叹两百四十四年前,一场正邪浩劫,我太清教元气大伤,死伤枕籍!先是‘重阳教’被昭敬皇帝立为新国教,后来正邪大战再起,代掌门空真人……不幸道消身陨,我太清从此一蹶不振。加之僧庙大兴,度法寺又取代解散的重阳教成为下一任国教。”
话语刚落,还不及一众客卿探讨,他接着补充:“那玄山本是太虚祖师灵力所化,因维持祭天大阵耗尽了灵气,最终……消散无踪。不过十余年光景,我太清后人便渐渐……销声匿迹了。”
有这番解释在场诸位都清楚一二,却见甘古衷话锋一转,指向眼前废墟:“而诸位脚下这太清山的太清派,它还有一个诸位更耳熟的名字。”
“道清宗!”几位通晓古史的客卿立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不错!”甘古衷点头,“一百五十三年前,沈氏衡朝初立,无极老祖神功大成,位列当世至尊!正是他老人家,带领一众太清后人,在京地这座荒山——也就是如今大家所立之地,重修宫观,再塑太清圣威!被沈衡太祖皇帝沈忡弦复拜为国教!”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愤懑:“奈何五世皇帝沈纶,不尊法度,悖逆天道!竟悍然撤去了国教封号!自此天怒人怨,灾祸连连,贪官污吏横行!更兼李氏衡朝余孽煽风点火,致使沈氏内乱,国家四分五裂!武林也以瑶京之间的龙江为界,划成南北。”
“北武林多帮派,我太清弟子传教《清虚真经》教化众生,广传后世,故而被尊为‘清虚派’;南武林宗门林立,因我太清镇派功法《道清神诀》名震天下,便被唤作‘道清宗’。”
年管事此时突然插话,声音低沉:“这南北武林之分,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八十余载。今日重提旧事,实在令人……”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悲凉。
年过五旬的老管事年丰全自有故事,他的祖辈、父辈效力年氏久已,以命相博开辟年氏衡朝基业换来他的如今……
“万派之首,两朝国教,沦落至此,真令人扼腕叹息!”
人群中许多人附议,江湖武林多少门派兴盛没落……
身临太清宗故地,甘古衷胸中莫名涌起一股底气,他义愤填膺:“光复道清宗,乃是我辈平生夙愿!不像某些宗门,趁乱盗取祖师神剑,夺走宗门重宝,竟还有脸自立门户,妄称名门正派!”
“呵呵呵……”
人群中响起满是嘲讽的冷笑,“好个‘盗剑夺宝’!我倒问问,贵派无心祖师当年,带着上百弟子投奔了沐州碧水鱼家,得了人家宗族势力扶持,却不知图报,反手就自立门户!你们修心门这行径,与道宗当年所为,又有何高下之分?岂非五十步笑百步,殊途同归?”
这尖刻的言语,句句戳心!甘古衷登时火冒三丈,怒视着那个自称仙一派后人的古怪家伙——华冈。
多日前师父的叮嘱犹在耳边:“仙一派向来鬼怪,此人不得不防!” 再看周围客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分明是在看自己笑话,更让他下不来台。
少年意气,岂能认输!甘古衷也顾不得对方深浅,厉声喝道:“荒谬!一派胡言!”
“都是空穴来风!凭空捏造!”
“对对!你……你是仙一派的人!哼!尔等祖辈当年趁太清内乱于丹药中暗藏剧毒,行此卑鄙龌龊之事,也敢在此大放厥词,造次生事?!”
“……”
“呵呵,最会嚼舌根、搬弄是非的,我看就是你们修心门和那清字门!活该宗毁人亡!”华冈反唇相讥,语带恶毒。
“可笑至极!”甘古衷被彻底激怒,哪管的上什么颜面,“你们仙一派被沙蝎人驱逐的传闻在江湖传得沸沸扬扬,丧家之狗也敢大放厥词!”
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太清一脉分裂,其中多有天数命定,亦不乏误会纠葛。”年丰全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大事当前!切莫因口舌之争,坏了会长的大生意!”
“遵管事之言。”甘古衷哪还敢造次,强压怒火,拱手做礼,悻悻退居一旁。
他随师父受邀加入万邦商会客卿之列,本无资格参与这太清墓之行。前日师父突遭刺杀,虽保住性命却昏迷不醒,师兄此难身故,方才轮到他顶替前来。眼前这个仙一派弟子华冈,行事孤僻诡异,实在让人忌惮。
“父亲。”
年襄武看着悠闲等待的众人,低声问,“区区一个苏家商会,至于咱们提前半个时辰就到这儿干等?”
年丰全目光深远,“武儿,有些事,你还年轻,不必过问。”
“父……”
说话间,年管事已吆喝着客卿与所有守卫,到一旁高帐内饮茶歇息片刻。
而此时,苏家商会人马其实昨日便已抵达太清山下。为首带队的寒離与另一名唤作姚九卿的青年术士,却领着众人在附近茶驿不紧不慢地闲谈。
一句“二当家有令,时机未到,不可上山。”便将苏家一众客卿悉数按下。
为人办事,尽其事听其命。
姚九卿自称仙一派后人。只是此派行踪太过诡秘,直至其“灭门”的传闻在江湖传开,也鲜有人见过其门人身影。
师父的叮嘱在薛栾钰心中回响:“太清六脉,仙一派来历最是蹊跷。这些年避世不出却突遭灭门,背后必有古怪。”
眼前这青年,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瘦得脱相,面色苍白,偏偏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眸光锐利如刀,透着精明算计,其心思深沉,只怕不亚于那位苏二当家!
观他一袭藏青大褂,墨发披肩,更添几分高深莫测。
“关于太清当年分裂,六派各有说辞。”姚九卿转向薛栾钰,似笑非笑,“不知薛少侠所在的道宗,对此有何高见?”
相传,盘天真人不喜争斗,面对无力挽回的局面选择遁走邯地,临走时顾虑心术不正之人得真传残害世间,将剑法绝学《上清剑谱》与镇山名剑“诛邪”一同带走,前拥后促有三十七人相随。
“我宗祖师……”薛栾钰谨记寒離叮嘱,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言辞谨慎,“薛某自认有负师门,未能尽得太清真传。当年旧事,恩怨纠缠,今日实难一言蔽之。”
“中规中矩的说辞。”
姚九卿轻轻抚掌,语带玩味,“道宗讲究一个‘衡’字,果然深得太清真传,不愧当今武林之巅。”
“不敢当……” 薛栾钰微微蹙眉。
“小道的意思是……”姚九卿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太清墓中,薛少侠若有所见所闻……记得分享。同为太清支脉,或许……我们方才是同路人。”
“……”
这人言语间总似藏着无数剑锋,来者不善,必须时刻提防。
“姚先生。”
寒離与其他几位客卿已有些按捺不住,约定的时间已过,“时机还未到么?”
姚九卿却依旧轻松自在,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时机已至,诸位,动身吧。”
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却能让苏家如此敬重,其手段能力,只怕非常人所能揣度……薛栾钰缓缓跟在后面,直觉如芒在背,此人对自己,不知有何用意。
山路崎岖,巡山的将士铁甲森然,手中长戟寒光烁烁,每一张面孔都刻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与庄重,不愧国之精锐。
“寒離女侠。”
年丰全站在穴口上方,笑容可掬,“恕老夫年迈,未能下山相迎。此番代二当家远道而来,旅途劳顿,待出墓之后,定当好生款待。”
“年管事言重。”寒離声音清冷,“寒離不过主子麾下一介仆从武婢,执刀仗剑而已。此番大事,还仰仗管事主持大局。”
老者臃肿的脸上笑容不减,浑身赘肉不似习武之人,那副憨态可掬、处处谦和的姿态,确实让人难以在明面上设防。
“这位道长是……” 年丰全目光转向寒離身后的薛栾钰。
薛栾钰沉默不语。此行他答应寒離不露道宗弟子身份,内穿道服,外罩淡蓝大褂遮掩了祥云水合纹,却一时不察,头上那顶“长鹤冠”暴露了修道之人的底细。
“乃是家弟,鱼子拓,眼下正在云德观清修。”寒離面不改色,亲自为其“弟”正名。鱼子拓也是江南武林渐起的新秀,有她作保,年管事自无怀疑之理。
“鱼少侠。”
年丰全笑容更盛,“此行凶险,若有难处,尽管找老夫。切记……小心为上啊。”
万邦商会多与高官贵胄往来,这老者如此礼贤下士,倒有些不寻常。
“多谢年管事。”薛栾钰拱手致谢。
话音刚落,却见年管事身旁那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
两人目光交汇。年家公子年襄武体魄更为壮硕,身量略矮薛栾钰些许。两名青年对视片刻,倒有几分投契,互相拱手一礼。
“子拓,你先退下。”寒離适时开口。
冒名顶替,相处越久,破绽越多。
薛栾钰闻声退至寒離身后,心中困惑却愈发深重。
碧水鱼家,世代盘踞沐州城,百年前的沐州安抚使鱼用及其子库监鱼还南,皆是尽忠报国的栋梁、爱民如子的清官。后逢衡朝帝室更迭,鱼家退出官场,专修祖传绝学“碧水诀”,近八十年间屡出高人,乃是当世八大武林世家之一!
其声名,饶是远在北方各门各派耳中也如雷贯耳。
就算是大宗族的分家末支也非凡所想,薛栾钰实难相信,这位在苏二当家面前忠心耿耿的侍从寒離,竟有如此显赫的家世?
“子拓道兄,我们该下去了。”姚九卿那冰锥般的声音穿透薛栾钰的耳膜。他猛地回神,只见两家队伍都已开始向那幽深的穴口进发。
“多谢九卿兄提醒。”他淡淡应了一句,快步跟上。走得急了些,险些撞上前面那堵铁塔般的背影——正是那异族大汉库克耶门!
其人如熊似罴,两丈高的身躯仿佛擎天巨柱,仅是靠近便觉一股凶蛮之气扑面,令人心胆微颤。
“这位是库克将军。”姚九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羁的语气,“虽是异族出身,却对年氏忠心耿耿,一身硬功乃大衡栋梁,江湖人称‘疤面凶将’。”
“姚兄真是见多识广。”他本无心过问淡淡回一句。
“呵呵,”姚九卿轻笑,笑声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阴冷,“总要先行些方便,卖些人情……说不定到了下面,咱们全得仰仗道兄呢……”
什么意思?!
那如同被毒蛇猛兽在背后盯视的寒意瞬间爬上薛栾钰的脊背,让他眼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身不由己……或许自己所要的东西,也需借对方之力,总要付出代价……与虎谋皮罢了。
穴下,巨大的、虬结扭曲的树根盘踞着,衬得那人为开凿的地洞愈发深邃古老,将洞口本已稀疏的光线撕扯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冰冷的石阶。
不知向下深入了多久。浓得化不开的雾霭在幽深的地底无声流淌,弥漫着一股陈腐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金属锈蚀般腥甜的气息。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形容。
商队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长靴碾过湿滑苔藓、碎石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这巨大的山中墓穴里空洞地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薛栾钰走在队伍中段,落后寒離半个身位。脸上面容紧绷,身形挺拔如松,脚步却异常轻捷,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微不可察的石隙或裸露的坚硬树根上,无声无息,左手惯性地紧按在腰间“载舟”剑柄上。
清亮的眼眸在昏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异常的阴影、每一丝流动的雾气。
颈后一丝突如其来的寒意让薛栾钰神经骤然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仿佛那里蛰伏着什么。
“鱼兄莫惊。”身旁的年襄武低声道,“这墓穴下积水成渊,汇成暗流,故有流水之声。前行还需加倍小心。”
确认那只是潺潺水声,薛栾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多谢年兄提醒。”
太静了……静得人心头发慌。
前方带路的姚九卿忽然停下脚步,手中提着的特制琉璃风灯向前探了探。
昏黄摇曳的光晕艰难地撕开浓雾一角,石壁上布满了厚厚的苔藓,但中央区域,苔藓被人为刮去,露出一片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浮雕——那是无数细密交错的卦爻符号构成的图纹,层层叠叠,构成一个庞大而诡异的布局,在灯影下泛着幽微湿冷的青光。
“到了。”姚九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探秘者特有的兴奋与凝重。
这仙一派门人竟如此熟悉太清密室机关?薛栾钰心中对他的警惕又添一分。
只见他放下琉璃灯,从怀中取出一个黄铜所制的仪盘,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拂开浮雕边缘几处被苔藓半掩的关键节点。他半眯着眼,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缓慢移动,感受着其上细微的凹槽与缝隙,口中念念有词,推演着方位生克。
琉璃灯的火苗随着他指尖的移动,不安地跳跃着,将他专注又带着几分诡秘的侧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姚九卿来回在浮雕周围走动,按动肉眼难以察觉的机括,每次停顿的方位,隐隐暗合阴阳八卦相生相克之理……
“咔哒…咔哒…”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石壁内部传来沉闷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诸位!”姚九卿扬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此乃第一门,可协力运功,以内劲破之!”
左右万邦商会一众客卿在年管事的示意下,齐声呼喝,运足内力,掌风拳劲如潮水般轰击在震颤的石壁上!内外交击之下,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刚石壁应声破裂!脱落的碎石被客卿们掌风拍开,一道掩藏其后的寒铁巨门,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甘古衷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惊与猜疑,失声喊道。
就连一直躲在人群后冷眼旁观的华冈,此刻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能掌握如此内行门道、精准破开太清派入口的,只可能是太清嫡传!
“寒離姑娘。”年丰全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在昏黄灯火勾勒的褶皱下,竟显出几分摄人的阴森,仿佛之前的谦和全是精心绘制的面具,“苏二当家若也请了太清派哪一支脉的高人相助,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我们两家合作,讲的不就是互利共赢?”
空气瞬间凝滞如铁!苏家客卿中,剑客高旌的手悄然按上剑柄,剑刃与鞘口发出微不可闻的“铮”鸣。轻功高手董仁济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脚下运劲,身体重心下沉,脚尖轻点地面,随时准备施展其傲视江湖的“无影腿”。拳师毛书申更是横跨一步,魁梧的身躯直接挡在苏家商会众人之前,直面万邦商会诸人,紧握的双拳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肌肉虬结的手臂在紧身劲装下高高隆起!
薛栾钰眉头紧锁,腰间“载舟”剑已被他无声无息地提出半寸,寒光隐现!
“哈哈哈哈哈!” 年丰全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却更显诡异的大笑,抬手虚按,“诸位,稍安勿躁!玩笑,玩笑耳!” 他话锋一转,提着灯盏转向那寒铁巨门,那双在灯影下闪烁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贪婪而谨慎地审视着门缝中透出的古老气息,仿佛要穿透过去,直抵里面尘封的绝世珍宝。“大事当前,莫伤了和气!”
年襄武则显得紧张许多,呼吸急促,年轻的脸庞上混合着强烈的好奇与不安,右手死死攥着腰间长剑剑柄。习武十余年,在这幽暗逼仄、杀机四伏的墓穴中与人搏命,还是头一遭!他只觉浑身上下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却不知那冰冷的视线来自何方。
“诸位。”
年丰全面容一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两家商会合作,乃是上头的意思!我等若是因些小事乱了方寸,坏了计划,这滔天的干系……谁担待得起?”
话语间,他侧身让开,露出那寒铁门上的九宫机关锁。
“寒離姑娘,时辰宝贵,还请开始。”
寒離朝年管事微微颔首。姚九卿也不再遮掩,径直走到寒铁门前,俯身摆弄起那复杂的九宫锁。
“坤位,缺三;离宫,火气逆冲……坎水引之,兑泽承转……”姚九卿的喃喃自语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即便场面紧绷,他却仿佛置身事外,指尖在几个特定的卦爻符号上或轻或重地按压、扭转。每一次触碰,锁芯内部都传来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沉睡巨兽被打扰的呓语。
突然,姚九卿眼中精光迸发!拇指与食指同时发力,精准地嵌入中宫圆石,狠狠一旋!
“咔嚓——轰隆隆!”
铁门上沉重的九宫锁应声脱落!
“诸位,门已开。”
“哼!”甘古衷怒哼一声,指着姚九卿,“太清机关玄妙,岂是你一个籍籍无名的术士能轻易堪破?!其中必有蹊跷!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太清已亡,我又能是何人?”姚九卿头也不回,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倒是几位自称太清后人的仁兄竟丝毫不懂阴阳五行之术!”
“你……!”甘古衷气结,刚想辩驳,却被走过来的年丰全重重拍了拍肩膀。
“和气生财!”年管事又是一副和事佬的圆融面孔,“莫要坏规矩!误了大事!”
“……是。”甘古衷强忍怒气,咬牙应道。
寒铁门内,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人的勇气。背后是凶险还是机遇?无人知晓。
“跟紧!”寒離清冷如冰的声音斩开令人窒息的寒意,她身形如电,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迈步踏入那无边的黑暗。薛栾钰紧随其后,一步跨过门槛,浓重的黑暗瞬间包裹全身,仿佛坠入冰窟。身后,两家商会众人也鱼贯而入。
墓道狭窄而漫长,两壁开凿得极其精细,冰冷坚硬,好在早有准备穿起棉衣御寒,传闻内藏千年玄冰,寒气伤人,仿佛能冻结血脉甚至凝滞内息。
脚下是倾斜向下的石阶,湿滑异常。
烛火被这阴寒之气瞬间扑灭,唯有姚九卿手中那盏特制的琉璃灯,成了唯一的光源。昏黄微弱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仅仅照亮前方几步之遥,更深处是吞噬一切的浓墨。
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在幽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扭曲,混杂着石壁间“滴答…滴答…”不绝于耳的冰冷水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黑暗中,仿佛潜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薛栾钰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中拼命捕捉着除了水声和脚步声外任何一丝异响。
是头顶碎石簌簌落下的声音?亦或是……后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那若有似无、如同毒蛇吐信般细微的……不属于同伴的呼吸?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位置,让自己始终处于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角度。这墓穴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危机四伏,却不知那致命的一击,会从何处袭来!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琉璃灯的光芒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石室的轮廓。石室中央,赫然盘坐着三具完整的躯体!四面石壁都嵌着古老的煤油灯盏,万邦商会的客卿们迅速动作,将其一一点亮。
灯火骤然通明!中间一具遗体身着太清道袍,虽已无生息,却依旧透着一股磅礴正道的气势!左右是两具外家门人的衣着打扮。
它们平躺在石台上,老者肤色与浑身素白的道袍几乎融为一体。
靠近细看,令人心悸的是,三具躯体身上都有明显的致命创伤,正面受袭,显然是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强敌。
遗体周围的石壁上,剑痕纵横交错,仿佛有绝世高人以剑为笔,刻下了一幅太清派最后的血诉!
定睛看去:
“太方八年,已故掌门九全真人并非病亡!奸徒范行之、李新酉、蒙碾、白殇棋、马应庚等三十一人,觊觎掌门高位,合力谋害!奸人煽动鼓捣万千门众内斗,实为太清内乱元凶!凡我太清后人,当诛众害,以正门规!书者——太清长老崔玄。”
读罢壁上血泪斑斑的控诉,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谁能想到,当年震动武林的太清派内斗惨剧,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
“范行之……” 一位万邦商会的客卿喃喃道,“此人江湖上曾有过一阵名声,据说二十八年前,与剑圣云不凡斗剑落败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李新酉乃是剑清派掌门俗名、蒙碾、马应庚分别是修心门、清字门掌门的俗家姓名。至于白殇棋……却是一个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的名字……
“有三个入口,”万邦商会中一位客卿指着前方,“我等是否分头行事?”
前方与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一人高的幽深洞口,里面漆黑一片,如同巨兽张开的口,不知通往何方,又藏着何物。
薛栾钰目光不经意扫过姚九卿的脸,竟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忧郁与失神!他还不及细究,对方锐利的目光已如电射来!
“道兄有何指教?”姚九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尴尬场面令薛栾钰难以应对,索性拱手低头:“不敢,一时失神,唐突了。”
“哈哈哈……”
一阵笑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身后他们一路走来的通道,骤然传来一阵沙哑刺耳的狂笑!
这一路如影随形、被窥视的感觉果然不是错觉!
四名黑衣人如鬼魅般现身,为首者年过七旬,手持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气势汹汹地踏入石室!
一直冷眼旁观的华冈,此刻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冷笑,快步脱离人群,向那四人走去。
“师祖!”
“很好!”为首老者声如洪钟,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待老夫取得我派真传,尔等追随老夫,俱是一方舵主!”
“敢问阁下,何许人?”年丰全仍是那副心平气和的姿态,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过是预料中的小小插曲。
“老夫!太清传人葛赁!”老者长剑斜指,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废话少说一起上吧!老夫一并收拾了!”
“拿下。”
年丰全的声音波澜不惊,缓缓后退几步,双手依旧兜在身后,那副轻松模样更显深不可测。
他轻轻一挥手,万邦商会的客卿们立时扑上!
原来华冈先前刻意挑衅甘古衷,制造混乱,正是为了吸引众人耳目,好让他的师祖葛赁与三位师叔能借机潜入墓穴暗处,循着穴下暗流,悄无声息地尾随在众人身后!
刀剑撞击,火星迸射!
那自称葛赁的老者剑法凌厉无匹,内功造诣更是鬼斧神工,远超想象!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那三名看起来年岁在四五旬的同伙,剑招同样狠辣刁钻,迅捷无比!
薛栾钰还未及上前接招,万邦商会的四名客卿已纷纷挂彩,完全落于下风!
这些人的剑招……竟与道宗剑法隐隐相似!莫非失传的“上清剑法”重现于世?!
薛栾钰强压心中惊骇,按剑不动,凝神观察对方剑路。
随心而出,随意而发!
身正、头悬、胸虚、背圆、肩沉、肘垂、胯松、膝弯……剑招精髓,果然一脉相承!
传闻太清“上清剑法”有七十二式,道宗祖师取其精髓,化繁为简,创基础九式,奥义两式。
万变不离其宗,道宗剑法的根,终究脱不开太清武学。
“帮忙!”
眼见万邦商会的人连连败退,寒離清叱一声,指挥苏家随行武者上前助阵。
薛栾钰不再犹豫,长剑“载舟”出鞘,白光乍现,直取葛赁!
他并未施展步入佳境的道宗剑法,转而使出师娘所授的“江澜剑法”。
江南江北剑同源,五湖四海万剑朝!
江澜剑意,首重其快!师娘所传,多偏柔韧,讲究洞观三路,剑走轻灵,专攻太阴!
“铿——!”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薛栾钰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沿着剑身传来,手臂酸麻,气血翻涌!他立时撤力,身形如风车般急旋,瞬间拉开一个身位。
脑海中瞬间闪过师娘的谆谆教诲:
“柔中寓刚,刚柔相济。”
“以静制动,后发先至。”
“避实击虚,剑走轻灵。”
内劲、臂力均处劣势,但江澜剑法能享誉江湖,绝非浪得虚名!比起上清七十二式剑法的厚积薄发、势大力沉,薛栾钰这先声夺人、以快打快的快剑之道,竟在短时间内在葛赁这等一流高手下接下数剑。
“雕虫小技!给老夫滚开!”
连斗四招,即便先前耗了些力气,不过这等初生羔羊不能一剑刺杀,葛赁老脸上不住,怒喝一声!
体内真气勃发,剑势陡然暴涨,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空气,直逼薛栾钰面门!
来得太快太猛,薛栾钰连格挡都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寒離剑如惊鸿,斜刺里杀到!
“铛!”
一声刺耳锐鸣,堪堪挡下这致命一剑!饶是如此,薛栾钰也被那凌厉的剑气余波逼得踉跄后退。
脚跟还未站稳,葛赁如影随形,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已如重锤般横扫而至!“砰!”薛栾钰只来得及勉强侧身,便被重重踢中左肩,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向左侧石室的厚重木门!
“咔嚓!”木门虽不似石门坚硬,但葛赁这一腿蕴含的巨力非同小可!
薛栾钰闷哼一声,身体狠狠砸在门板上,震得木屑纷飞,剧痛瞬间从左肩蔓延至全身!他吃痛地蜷缩在撞裂的门板一角,眼见寒離与两名万邦商会客卿正联手苦苦牵制葛赁,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而就在这剧痛与混乱之中,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扇被他撞裂的、通往左石室的木门……
石室……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