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掌灯!”
“父亲……这是何意?”
“火光一起,外间岂非洞若观火?再往深处去,待入密室,方可燃烛。”
“……孩儿明白。”
年襄武虽心存疑虑,仍不知父亲盘算,然身为人子,父命如山,自当遵从。
前有滑坡,父子二人不慎一同滑落。待睁眼,燃起烛火,竟是因祸得福!
年丰全眼中炽热贪婪几欲喷薄,他死死盯住眼前一具干枯尸身。周遭贴满太清符箓,那尸身着青蓝祥云水合道袍道袍,令人肃然起敬。
他心念电转:“此躯,莫非正是传闻中登仙羽化的无极老祖遗蜕!”
“吾儿!速寻!典籍秘宝,片纸寸缕,皆不可遗!”
父子二人手中火折子纷纷点亮,立时在石壁角落疯狂搜寻,粗暴翻检每一处可能藏物之所。
“锵!”
“铛!”
石室外众人虽察觉年管事父子踪迹全无,却也无暇分心。眼前强敌剑术精绝,下手更不留半分余地,万邦商会已有两人命丧其手!
寒離眉头紧锁,与她同行的董仁济、毛书申、高旌三人,武功皆属苏家甲等客卿翘楚,熟料江湖中竟还隐伏着此等好手!
不见薛栾钰、姚九卿身影,想来计划正依计而行。她必须在二人现身之前,死死挡住这强敌!
她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颗碧绿丹药,丹上紫红二纹交错。
“十步蛇尸丹”——天下奇药之一!
服之,瞬息间功力暴涨,然伴神志昏乱之厄。其害尤甚者,在于丹毒蚀脉,此后内功寸进难期,更常遭七窍溢血之灾,苦不堪言!
她未有半分迟疑。毕生夙愿,尽系二当家恩义成全。自今日起!世间再无鱼微涟,唯有誓死尽忠之寒離!
“哼!”
贪食丹药,不过尔尔!
面对功力暴涨的女剑客,葛赁眉头微蹙。以他阅历,岂会看不出对方是服了秘药方有此提升!他长剑挺立,纵使体力不复壮年,又岂能避此小辈锋芒!
柔剑门“妙指柔剑”在上清剑法前本不堪一击,然臻至化境的招式辅以暴涨内力,又岂容小觑!
柔剑蜿蜒,虚实莫测!
剑锋多变,妙至毫巅!
得董仁济与两名万邦商会客卿相助,寒離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观那须发皆白、身形沧桑的葛赁,已近强弩之末……
“咳……咳咳……”
“师父当心!”
另几名黑衣剑客见葛赁面色惨白,终究年老体衰,力有不逮,慌忙抢上前来护卫。
两方正自缠斗,却说那薛栾钰……
石室内烛火通明,薛栾钰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四壁攫住。
壁上并非平整,而是遍布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剑痕。
初看杂乱无章,细观之下,竟隐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轨迹。
它们有的如狂飙骤雨,凌厉恣肆;有的似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有的凝重如山岳,深藏不露;有的迅疾如电光,石火一瞬……
每一道刻痕,都凝固着一股独特的“剑意”!那是历经不知多少岁月沉淀的剑意!
它们密密麻麻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所有石壁,无声诉说着昔日此地曾有过的、难以想象的剑道交锋与极致感悟。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薛栾钰心底升腾,如同沉睡的种子被冰泉浇醒。
他下意识向前数步,在一处相对空旷、刻痕尤为密集的角落缓缓闭目,以指代剑,沉心静气,将《道宗剑法》诸般招式一一施展开来。
“九转无为式”
九转轮回,无为有为!
“八门洞玄式”
临敌八面,后发洞玄!
“七星逐月式”
足踏七星,剑指星河!
“六合雨集式”
六合唯我,锋如骤雨!
“五行鞘中式”
五行相生,提鞘剑入!
“四相若冲式”
四相方圆,剑冲阴阳!
“三才凌云式”
天地人道,出剑凌云!
“两仪随物式”
阴阳两仪,刚柔相生!
“大道无极式”
返璞归真,大道无形!
“太乙登仙式”玄剑化生势难挡!一剑扶摇九天上!
“心剑归元式”心剑两望剑气和!一剑切玉诛万邪!
衡量再三,四壁剑痕真意,无非是“道宗剑法”招式间的延展与推演,显是前人嫌七十二路上清剑法繁复,故行删减!
然壁上之招,较之道宗剑法,竟是化简为繁!
远不及道宗先祖所演化之精妙。
若遇实力远超己身之敌,未及施展绝学,便已在对方诱招之下毙命!
他不甘!
拔起“载舟”,一遍又一遍施展前些日子方有所悟的道宗剑法。
他庆幸己身剑法已得精髓,一招一式早已炉火纯青,心法秘传根深蒂固,剑招已具当年师父风范。可悲的是,这石室剑技,于他已无半分裨益……
徒劳!终究大梦成空!
正自思绪烦乱之际,忽然!
眼前一片漆黑,然五感警兆顿生——有人逼近!
不及反应,一股“炁”已当面贯入体内!自心脉瞬间蔓延周身!
原本平稳运行的内息,受此“源气”牵引,立时循着一条前所未有、玄奥精微的路径流转起来。
初时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于陌生经脉中试探前行,带来丝丝清凉与鼓胀。这感觉陌生,却又隐隐契合他五岁起便修习的《合气经》。
他心神顿入空明,无思无虑,五心朝天盘坐,顺应那“炁”的导引,任由内息在体内开拓着新的、更为繁复精妙的周天路径。
时间,仿佛于此凝滞……
噔噔——
另一个石室中。
木履踩踏石土之声愈发急促,姚九卿脚步越来越快。眼前一切,正应和着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典!
“祖父……列位祖宗……九卿不负重托,终抵此地……你们当年的恩怨,是时候了结了!”
墨门……一个古老宗派,因其巧夺天工之机关术屡遭忌惮,几度覆灭,又几度重生……
五十年前太清内乱的真相,亦当于此重见天日!
他依祖典所载步骤开启机关:重组六十四卦爻,正合八卦五行;按北斗七星方位点亮四壁灯盏;再启天地三才阵。
轰隆隆——
整座太清墓随之剧震,轰鸣之声仿佛有意掩盖水下机关齿轮运转的轧轧异响。
石室外死斗双方因这异动方停手之际,却不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唯一出入口被一道沉重铁门轰然封闭的刹那,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至,其中一道剑光,已精准无比地刺入久战力疲、防备松懈的葛赁心口!
饶是以快剑闻名的高旌也不由骇然色变!这一剑若是对他而来,他连格挡之无比困难!
“咳咳……你……你是何人!”
“凭你,还不配知晓。”
葛赁支撑不住,一口鲜血欲喷向对方,却被一股无形“炁罩”阻隔于外。
葛赁岂会不识此功法!瞳孔骤缩,尽是骇然恐惧!
“道清无妄经?!”
那人冷笑一声,抽剑而出。葛赁颓然倒地,弥留之际的遗言,令余者心惊胆寒。
执剑老者身披玄墨色长袍,袍上绣祥云水合纹,四壁火光映照下,衣襟袖口银白暗纹流转。他那白如霜雪的长发半掩面颊,却掩不住眼中透出的冷峻孤傲与睥睨霸气!
此人修为,只怕更在葛赁之上!寒離不敢妄动,拱手施礼:“敢问尊驾,有何指教?”
眼前这位长剑老者默然不语。
其身后那位身着紫红衣袍的青年却抱臂插腰,语带戏谑:“我十字门的规矩,唯有一个字——杀!”
十字门!
这令整个江湖武林闻之色变的名号一经道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肃杀死寂之气,令人窒息!
“外有五万靖忠军!尔等如何能至此处!”
“呵呵……这便要多谢我们的‘好盟友’呐!”
盟友?!
主石室的火光应声而亮。
“诸位,稍安勿躁。待老夫出去之后,尔等之家眷亲友,自会有人‘妥善’安置。”
“年丰全!你!”
“背主求荣!枉受年氏器重!”
“呵,可笑至极。”年丰全可怜的看着这些被利用不自知的棋子,冷笑三声后:“年氏何曾器重外人?所赐姓氏,不过另一道枷锁罢了。”
年丰全语气阴冷如冰,仿佛洞悉世情,“帝家本无情!些许施舍,尔等竟奉若圭臬,何其痴愚!”
有万邦商会客卿切齿欲骂,却被同伴死死拦住。
强敌环伺,少生事端方为上策。
“速速处置!此地……恐将倾覆!”
“前辈且慢!”话语伴着木履声传来。
“容后生斗胆一猜,尊驾可是当年太清门中,号称绝顶奇才的范行之前辈?”
十年,剑法出神入化!
十五年,参透第十层《道清无妄经》!
二十五年,剑气归真,独步天下,太清门难逢敌手!
范行之,昔年太清青年一辈之巅!
“呵……这个名字,尘封已久矣。”
那双孤傲眼眸如择人而噬的恶狼,场上众人无不心胆俱寒,纷纷避其锋芒。唯有姚九卿成竹在胸,立于这白发剑客之前,竟无一丝惧色。
“年管事,既已得钥匙,不妨展示一番。开启之法,料诸位也无从着手。”
“呵呵,自无不可。”
年丰全不紧不慢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生锈铜盘。如今出入口皆封,两大商会无人能敌十字门,他自不怕对方耍诈。
姚九卿面色一凝,先前那份轻松肆意荡然无存。
他跪于石台之前,正对三具遗体,行三跪九叩大礼,“劳烦诸位,将石台上三位前辈法体请移一旁。”
移开遗蜕,露出其下遮掩的一个孔洞,其形制大小,正与年丰全掌中之物严丝合缝。
年丰全亲自将铜盘摁入孔中。四周机关之声骤然加剧,他眼神锐利如猛禽,“机关重重,阁下莫非要玉石俱焚?”
“管事多虑。”姚九卿吐纳一口,见时机已至,再度开口,“机关将启,入口现前尚需片刻。此间凶险,还望诸位高手鼎力护持!”
众人尚不解其意,周遭石壁陡然洞开,无数机栝之声爆响,密集短矢如暴雨般攒射而出!
嗖嗖嗖——!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鬼哭,瞬间撕裂石室死寂!数道乌黑如墨、快逾闪电的弩箭残影,直取众人要害!
这变故来得太急太毒!
年丰全脸上狂喜瞬间化作死灰般的惊骇。他武功平平,面对这近在咫尺、歹毒无比的攒射,根本避无可避!
铛!
锵!!
年襄武挥剑护父,奈何箭矢来得太快太狠!在场多数人闪避不及,纷纷中箭。
沉闷的入肉声与金属撞击声几乎同时炸响!
年襄武闷哼一声,身躯剧震。一支乌黑弩箭狠狠钉入他左肩胛骨下方,箭头透背而出,带出一蓬血雾!忧心父亲安危,他竟不顾自身,再度挥剑格挡流矢!
“小九!!”
蹲伏于地的年丰全见第九义子接连受创,焦灼之色溢于言表。
他万料不到,这枚“棋子”竟如此赤诚……更料不到自己会为这“棋子”如此揪心……
“父亲莫忧!孩儿定护您周全!”
年襄武目眦欲裂,身中四箭,毒气噬心之痛已阵阵袭来,然他脚步如钉,寸步不退!
“二位!莫忘约定!”
范行之冷哼一声,长剑嗡鸣,周身青白二气勃发,挥出剑气,四壁机关应声而毁!
“范前辈神功盖世!”
如此恭维,对方却懒得回应。当年未能夺得掌门之位,乃毕生之憾!未尽得太清真传,抱憾至今!惜败云非凡半招,更是不甘!
被云非凡重伤后,虎落平阳遭犬欺!
屡遭暗算,一怒之下委身十字门,服下“断肠亡人丹”受其驱策。
能彻底解此剧毒之药,年丰全手中必有!加之太清墓中宝物分成,此番合作,于他裨益极大!
“少侠,你既知机关,可有解毒之法?”
“年管事开口,晚辈自当效劳。”
他取出一支竹筒,拔开塞子,内盛满满解药,分予众人。
“此乃何物……”
“五花毒之解药。”
眼前少年所知甚多,年丰全心下疑虑丛生。防人之心,不可不无。
“诸位,欲启下层机关,需众人同心协力。尚需年管事鼎力相助。”
“好说,好说。”年丰全脸上又堆起那副憨态可掬的和蔼笑容,仿佛先前那阴鸷狠戾之色从未出现过。
空空——
原本石台处,一方升降平台徐徐升起!
“诸位,请。”
众人多有踌躇,姚九卿续道:“下方乃玄冰秘窟,诸位所求之物尽藏其中。熬过酷寒,避过十二般机关,自可无恙。”
“姚先生,事已至此,万望多加照拂。”
“自然。”姚九卿自怀中取出另一竹筒,“此乃御寒之‘九宫暖阳丹’。”
寒離目光扫过薛栾钰所在的石室,他究竟遭遇何事,竟仍未现身?
姚九卿将盛放丹药的竹筒置于地上,“子拓兄出来时,见此情形,自会循踪而下。”
寒離点头。两大商会人马、十字门以及葛赁的三位高徒,一同踏入升降平台,沉入下方黑暗。唯留华冈在上方守候。
太清宝藏重现,四方豪强逐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尘封真相即将揭晓,历史轮盘,又被谁悄然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