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地封州城,封州王府邸深处,檀香也无法驱散那份无形的沉重。
万邦商会会长年新轮,这个年仅二十九岁在外呼风唤雨,衡帝麾前的当红大臣,此刻却躬着身,姿态谦卑得近乎卑微,立在厚重的锦绣帷幕前。
帷幕后,只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人影轮廓,正是总管京地二十四州一切事务的封州王——年神阙,当今圣上年宣最为倚重的堂兄。
“王爷。”年新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若是这苏雯雅比苏玲珑夫妇还要难啃,不妨效仿十年前……”
十年前,正是那场血案真相。
苏家商会比万邦商会早成立六年,捏着南北商路的咽喉,万邦商会的物价、运输线路都受到苏家规矩的限制,即便苏家夫妇表面顺从让出商路与据点,可民众心中的秤始终立在苏家商会。
万邦商会的贸易多受掣挚,国库收入远没有预期那般丰盛。
帷幕后一片沉寂,只有年神阙指节轻轻敲击紫檀扶手的声音。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敲在年新轮心尖上。
良久,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波澜的声音穿透帷幕:“你不怕步年斌后尘?”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只可笑这世人还当真以为“李氏”尚存余孽!
年新轮喉结滚动,咽下那点残余的犹豫,跪在地上磕头道:“年斌中饱私囊,试图垄断商权,乃至染指军权是重罪之人,新轮全仗小叔提拔走至今日,怎可能与那年斌一般模样。”
“是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近乎耳语,“家父亡于平叛,祖父过世后全仗小叔接济,无您则无今日之新轮,愿赴汤蹈火保我年氏江山永固。”
“这些年那苏雯雅与你多有交集,还以为你们的合作是威胁本王的……”
“小叔与苏家的重量新轮自是掂量得清楚,小叔以为侄儿是那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之流么……”
话至此,年神阙也不再疑虑,毕竟这个仅比他年幼七岁的侄儿心思算计他都有数,一个小小苏家在年氏乃至整个大衡王朝眼中永远翻不起风浪。
“王爷,杀苏雯雅之事便由我来操办。”
久久不得回声,帷幕后,年神阙端起茶盏,杯盖轻刮杯沿的声音清脆。
他没有赞许,亦无斥责。
只是那无形的威压让年新轮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心中有鬼的人当然畏手畏脚,年丰全父子这些毒瘤他身为万邦商会会长早看在眼里,有意遮掩也盘算着他的部署,不想东窗事发,惹自己一身祸端。
封王逮捕葛赁后,他没一刻睡得安稳,黑水牢的手段,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更没有人能有那种毅力咽下所有的话……
良久的沉默,换来一道应声。
“小侄马上去办!”
离开府邸,避开王爷府眼线的霎那,年新轮才敢喘息,年氏皇权不容半分染指,所行所举太过垄断,莫说像年丰全那些赐姓的宗室任由皇权宰割玩弄,他们这些血脉稍远的宗室子弟也只是皇权眼中的棋子。
年斌就是最好的例子,不论取得多少功绩,在皇权面前都只是走狗之举,在威胁政权时,便是一道随时可弃之的挡箭牌!
一旦步入帝王的棋局,要活下去只有不断往上爬!
坐上马车,返回商会总舵的途中,暗使来报。
“主人,葛赁已死,并未透露半字。”
“嗯,也不枉这些日子礼待他,放走的那三个家伙现在在哪?”
“回主人,已安置在钏州外郊分舵,另外年丹、年虎失手。”
“真是废物!”年新轮眼中闪出一丝怒火,“速唤年怆在密室等我!在派人去苏雯雅那边告诉她,戏台已为她搭好。”
“遵命。”
他卷起车帘,凉风惬意吹走丝丝烦恼,范行之这个叛徒可恨,不过算算时日他已开始毒发,倒不成问题。年丰全的义子本就是酒囊饭袋,如今刚好拿他们头颅给封王做戏,免得让这一身祸水沾到他。
年新轮嘴角微扬,苏雯雅你机关算尽,没想到这一步棋为我部好!
年氏宝藏的美羹我先享用一口!
泸州城一间寻常客栈的上房内,灯火昏黄,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薛栾钰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布巾擦拭着师父穆正临略显疲惫的脸庞。这位名震江湖的“白衣神剑”,此刻卸下了掌门的威仪,只是一个心疼徒弟的慈祥师父。
“钰儿。”穆正临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师娘的事……莫要再把自己逼得太狠…她性子刚烈,侠义为先,护佑太子是她的选择,亦是她的道。若她在天有灵,也绝不愿见你沉沦仇海,形销骨立。”
他抬手,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薛栾钰的手背,那掌心的温度几乎要烫伤薛栾钰心底的冰壳。
薛栾钰眼眶微热,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弟子明白,师父。只是……每每想起师娘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穆正临眉头紧锁,他又何尝不心痛,他将爱徒搂在怀中,他毕生唯有三人最重要:妻子、孩子与弟子!
待为爱徒将道宗传衍的路铺好,在将爱女托与良配,十字门的账他亲自去算!
薛栾钰明白师娘对师父的重要性,不想再让师父神伤,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转移话题道:“师父,太清墓一行,弟子所见所闻,受益匪浅。”
他详细描述了墓中奇门机关、寒铁巨门、崔玄长老泣血刻下的惊天指控!
九全真人被害,三十一贼人为元凶的真相。
然而,当提及那场与自称“太清传人”葛赁的生死搏杀,特别是葛赁剑法中那与道宗剑法隐隐相承、却更为原始磅礴的“上清剑法”路数时,薛栾钰的叙述却自然而然地绕开了最关键的一环——关于仇人范行之的任何具体信息。
那个名字,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他深深埋藏。
穆正临听得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玄奥的轨迹,似乎在推演那失传的剑法。
“上清剑法……七十二式……祖师当年取其神髓,化繁为简,创我道宗九式基础,两式奥义……若真能一窥原貌,于你剑道,于道宗皆是莫大机缘。可惜……”
他喟然长叹,目光中既有对宗门历史的追思,也有对徒弟安危的忧虑,“墓中凶险,你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薛栾钰又将他邂逅白无声,机缘下得“源气”增补功力的奇遇告诉师父。
“妙哉,气临太虚正法乃是历代掌门亲传绝学,你早日掌握于你万分有利!”
“师父……”
看着师父黑发接二连三的掺杂着白丝,他庆幸自己一开始的做法是对的,师父接管道宗日日夜夜处理宗门事务已经太累了,师娘的仇由他来完成即可!
这一夜,师徒二人抵足而眠。
薛栾钰听着师父均匀的呼吸,窗外月色清冷地洒在床前。师父的关怀如同暖流,而他刻意隐瞒的秘密,却在心底结成一块坚冰,久久不能散去,更见不得人。
翌日午后,泸州城最负盛名的“听雨轩”茶楼雅间有贵客临门。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清雅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脂粉气扑面而来。苏雯雅已端坐其中,一身月白云锦长裙,外罩水青色薄纱褙子,发髻斜簪一支点翠步摇,华贵中透着清冷。
她正用纤纤玉指捏着小银匙,悠然搅动着面前白瓷盖碗里的茶汤。
“薛少侠来了?坐。”苏雯雅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热络,也不疏离,目光却如无形的丝线,瞬间将薛栾钰缠绕。
薛栾钰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如松。“二当家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我那妹妹的终身大事。”苏雯雅放下银匙,端起茶碗,轻轻吹拂着热气,“晓雅对你一片痴心,我这个做姐姐的,总得为她筹谋。婚事操办,苏家自有章程,但有些细节,还需与你这准姑爷商议一番。”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薛栾钰心中五味杂陈。
三小姐苏晓雅的纯真与善良,是他沉重复仇路上一块柔软负担,他不能娶对方为妻!他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可如今师父亲临,听闻他与苏三小姐的事后,言明既答应比武招亲,如今胜了如何出尔反尔?
人无信不立!
师父亲如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可能忤逆。
他低声道:“全凭二当家安排。”
“光说无趣。”苏雯雅忽然起身,裙裾微漾,“久坐伤身,陪我去‘锦绣坊’看看新到的料子,给晓雅挑几匹做嫁衣。” 她语气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泸州城的南街上,苏家二当家与道宗首席弟子并肩而行,郎才女貌本就是一道引人注目的美丽佳景。
苏雯雅刻意放缓了脚步,时而侧首与薛栾钰低语,团扇半掩,巧笑倩兮;时而驻足于街边精巧的摊位前,拿起一件小玩意儿,似在征询薛栾钰的意见。她靠得极近,发间幽香萦绕,衣袖偶尔不经意拂过薛栾钰的手背与指尖。
薛栾钰心思单纯,想起寒離姐与段大哥口中的二当家,温柔心细,心怀苍生,是与他一样愿为天下做出一番大举的义士。
盯着这张俏丽脸蛋,不经意间,他脸颊微红,心下莫名躁动。
“薛少侠可感闷热?”
“非也……”
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
离开“锦绣坊”,苏雯雅以另有要事为由先行回府,吩咐薛栾钰在南街挑些可人的点心带去讨三小姐开心。
当他提着几个锦盒,从南街返回苏家主院,通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时,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他警觉的丢下食盒,拔出背后的长剑。
“谁!”
“薛栾钰!你这卑贱之徒!”
一声饱含妒恨与暴怒的厉喝炸响!明延扉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从巷口阴影中一步踏出。
他本该禁闭,奈何眼线传报此人与他的挚爱苏雯雅小姐当街举止亲密!
一代天骄,自出身含着金汤勺长大的他怎忍得下这口气!
再如何他是下任家主,父亲会客不便抽身,他要闯出来,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
他身后,十余名自己豢养的亲信如同鬼魅般现身,刀剑出鞘,寒光烁烁,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动手!”
明延扉甩袖一指,如同毒蛇吐信!
嗖——
短弩破空声!
刀光如雪!剑影重重!
薛栾钰厉喝一声,“载舟”在手挥舞自如,这些时日连番实战,他身手更加矫捷,在狭窄的巷弄中腾挪闪避,剑刃相叠“八门洞玄式”震落两把兵刃的同时,他挽起剑花弹开开攒射的弩箭又荡开劈砍而来的刀锋。
前些时日与绝世高手的较量让他对道宗剑法的发挥更加精炼,“九转无为式”剑刃抽动,左拼右铛,四面受敌也显得游刃有余!
然而,对方人数太多,配合默契,更有暗器高手在侧牵制。
一个不留神,一柄淬毒的飞刀擦着他肋下掠过,也亏他反应及时!破开衣衫未伤及身躯,然而当他念起“气临太虚正法”口诀却无半分效果,这些日他内力跌宕,只怕实际水准还不能自如运用此“神咒”。
缠斗下,体力不支,只叹对手人数众多,他实在找不到突破口!
突然!
一柄沉重的熟铜锏带着恶风砸向他后心!
“铛——!” 薛栾钰勉强侧身,举剑拆住这致命一击!只是强大的力道让疲惫不堪的他双臂发麻。
有暗器袭来,他刚要挥剑弹开,背后却正中一掌!
明延扉!
“咳咳咳……”
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砸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壁的青石上,又摔在地面,踉跄起身。
眩目感让他失衡,或许他还是不够强,比起世家骄子的明延扉,他还有一定差距……
“不必留手!” 明延扉看着薛栾钰浑身浴血、挣扎着想要反抗的模样,脸上露出冷峻之色更浓。
薛栾钰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势。
暗箭划过,薛栾钰抵抗着正面的刀剑根本无心招架,双臂鲜血染红了衣袖。
胶着混斗中,明延扉又一掌拍在薛栾钰胸口,被这一掌直接撞在石壁上,头破血流。
血水模糊了视线。
这一掌威力惊人,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颤抖,他咬紧牙关,眼中是困兽般的决绝与不屈,一瘸一拐向巷口有光亮的大街冲去!
身后,明延扉眼中怒火未消半分,带着亲信紧追不舍!
终于,他爬出了巷口,扑倒在南街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刺目的天光下,他满身血污,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引来路人惊恐的尖叫。
就在明延扉命部众下杀手,即将刺穿薛栾钰后心的刹那——
“住手!安敢伤我爱徒——!!!”
一声蕴含着滔天怒火的暴喝,如同九霄惊雷,轰然炸响在整条南街上空!
一道白影快逾风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横跨数十丈距离!
穆正临到了!
这位素来仙风道骨、温润如玉的道宗掌门,此刻墨色须发皆张,双目布满血丝,周身散发的恐怖威压让整条街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根本未拔剑,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战团,食中二指并拢如剑,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开阳指法”封穴定身!
“嗤!嗤!嗤!”
三道凝练如实质的指风,如同撕裂布帛般精准洞穿三名扑向薛栾钰的明家高手的穴道!震倒在地不能动弹。
下一刻,穆正临已挡在薛栾钰身前。
他看到爱徒满身的鲜血和尘土,那双总是充满温和智慧的眼眸,瞬间被狂暴的怒火和心痛彻底点燃!那眼神,足以焚毁一切!
“师父……” 薛栾钰虚弱地唤了一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穆正临的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惊骇欲绝的明延扉身上!
那目光中的怒火,纯粹、恐怖!
“小辈!你找死!”
穆正临的声音如同古寺洪钟,响彻千里。
他身形再动,一瞬间,一拳打在明延扉胸口!
明延扉本想挥舞扇挡下,可道宗掌门含怒,七成功力出手,岂是他能抵挡?
“砰——
明延扉如同被巨锤击中,身体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塌街边一个卖瓷器的摊子,在一片狼藉中抽搐,疼!仿佛全身的骨架都被震碎一般!
道宗“竹破拳”,三分外劲七重内劲!伤人不伤命,却足以废人根骨,断人经脉!
整条南街,死一般寂静,唯有血腥气在秋风中弥漫。
穆正临看也不看躺在地上的明延扉,运足功力挥袖将所有明家杀手掌中兵刃打落,拔出背后的“诛邪”古剑,凌厉的剑气与他浑厚的内力汇聚六把气剑,六剑坠落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威力,浓烟过后,地上一片黑影呻吟,穆正临方才收手。
瞬息之间的战斗,仅仅几息的功夫,穆正临为爱徒点穴止血,俯身小心翼翼背起重伤的薛栾钰,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
苏府绣楼最高处,苏雯雅凭窗而立,遥望着南街方向隐约的骚动与冲天而起的惊天气息。
她端起一杯清茶,送至唇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如同精心布局的棋手,终于看到了最关键的棋子落定在预定的位置,激起了她想要的滔天巨浪。
道宗与明家,瑶北明家只手遮天的日子该到头了!序幕已开,好戏登场!
“主人,有您的暗信。”
苏雯雅接过,她眉眼中闪过惊诧的光韵,计划比想象中快很多!看来与年会长的合作是个明智的选择!
千里外,珙州皇都寝宫,一名穿着金黄睡袍的青年恣意的摆弄着手上的黑棋,瞥了眼棋盘上一片好势的白棋,将手中的黑子随意放在一个无用的位置。
“爱卿,朕这一步如何?”
“微臣败矣。”
“爱卿乃是天下少有的智绝,怎会败给朕一个未曾下过棋之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棋盘上的一寸一毫都是王上的天下,自开始臣便是一败涂地。”
“哦?只怕这天下想要掌棋的人比比皆是吧!”
“棋手再多,下完最后一子便是孤家寡人,而王上最不缺的便是棋子。”
“哈哈哈哈……高枢,看来你也是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啊!朕可不会重用你!”
“天下自归年衡之日起,万灵皆是年氏掌中棋子,生死离合的命数也只有年氏掌管,王上约的棋局已分胜负,微臣即刻返回驻地……”
“爱卿,再留一日吧,朕舍不得你!”
毕竟两大商会联手搭起的戏台,任谁都有兴趣看一眼!
天下这盘大棋,谁能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