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没有颜色,或者说,是所有颜色糊在一起搅成了粘稠的、化不开的墨团。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挤压感,像被塞进了宇宙的胃袋深处,缓慢而沉重地蠕动。
然后,一点刺痛。
一点微弱的、源于本能的刺痛,从我这团朦胧意识的最深处传来。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纯粹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末端,刺破了某种坚韧的“壁”。一股灼烫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却又诡异地裹挟着一丝粘稠甜香的“液体”,涌了进来。
我“醒”了。
以一种极其懵懂的方式。
混沌的“墨团”在我“感知”的边缘翻滚、撕裂,偶尔爆发出无声的、却能震得我整个“存在”都在嗡鸣的冲击。我像一粒尘埃,在这片狂暴的虚无中扎根了。我的根须,在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生本能驱使下,拼命地向下、向更深处探去,吮吸着那股灼烫又香甜的“液体”。那感觉,像吞下熔化的金属,又像痛饮陈年的蜜酒,痛楚与满足奇异地交织,烙印在我最初的年轮里。
我的“视野”极其有限,或者说根本没有视觉。我能“感觉”到周围混沌的“稠度”,能“尝”到那股铁锈混着蜂蜜的怪味液体(后来我知道,那是混沌神魔的血液,混杂着破碎的星辰本源),能“触”到根须缠绕的坚实而冰冷的东西——巨大、嶙峋、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那是一个“巨人”的脚踝。更准确地说,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尸骸的一部分。
我的根,就缠绕在他巨大的、覆盖着某种暗沉角质层的脚趾上,深深扎进他脚踝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那灼烫的“血酒”,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滋养着我这株刚刚在混沌坟场中萌发的幼苗。
“啧。”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我“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更像是直接敲打在我的木质纤维上,干涩、沙哑,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刻薄。
“出生点卡在坟头,老弟,你这开局……够地狱的啊。”
是那颗青石。它就嵌在我主根旁边,被神魔尸骸的碎骨和凝固的混沌物质包裹着,毫不起眼。但它的“声音”却清晰地在我意识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讽。
我无法回应,只能本能地、更用力地汲取着“血酒”。混沌的乱流时不时扫过,像无形的巨手拍打,我脆弱的枝干(如果那几根刚刚抽出的、可怜巴巴的嫩条能算枝干的话)剧烈摇晃,几乎要被连根拔起。每一次冲击,都让根须缠绕的尸骸伤口渗出更多滚烫的液体,带来一阵刺痛与饱胀感。
“别吸那么猛,”青石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嫌弃,“这老哥的血,劲儿大着呢,小心消化不良,给你年轮烧出几个窟窿眼儿。”
我没理它。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一切。根须在神魔坚韧的肌理和冰冷的骨骼缝隙中艰难穿行,寻找着每一滴能汲取的养分。混沌中,不时有巨大的阴影无声地掠过,那是比山岳更庞大的先天生灵的轮廓,它们彼此撕咬、碰撞,爆发的能量余波让混沌“墨团”剧烈翻腾,像一锅煮沸的、粘稠的过期酸汤。那种无声的轰鸣震得我木质纤维都在发麻,意识里一片混沌的嗡鸣。
这就是我的世界。诞生于尸骸之上,饮血而活,在无声的毁灭狂潮中瑟瑟发抖。
“嗡——!”
又一次剧烈的能量冲击扫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我缠绕在神魔脚踝上的根须被一股巨力狠狠撕扯,剧痛瞬间席卷了我朦胧的意识。我“感觉”到几根纤细的末梢根须被硬生生扯断,像被无形的利刃切断。痛楚没有声音,却在“我”的木质核心中掀起无声的尖啸。
“嗷!”青石似乎也受到了波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怪叫,“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打架不看路啊?扰人清梦……不对,扰石清梦!”
剧痛和恐惧让我本能地收缩根须,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只被我的根须缠绕了不知多久的、巨大冰冷的脚趾,那覆盖着暗沉角质、如同亘古山岩般的脚趾,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冲击波震动的晃动。
是一种……蜷缩的动作!
巨大的、覆盖着暗沉角质层的脚趾,带着一种沉睡亿万年后被惊醒的僵硬感,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内弯曲!
“咯吱……”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万载冰川崩裂的摩擦声,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我紧紧缠绕其上的根须,直接传递到我的木质核心!冰冷、坚硬、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
我的根须瞬间被绷紧到极限!那感觉,就像被一只从地狱伸出的、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心脏!不,比那更糟!是攥住了维系我生命和意识的全部根脉!
“我……艹!”青石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不再是慵懒的嘲讽,而是带着一种见了鬼般的惊骇,“这……这老哥……脚趾头抽筋了?!不对!他……他……”
冰冷的、足以碾碎星辰的力量顺着根须疯狂涌来!剧痛!窒息!毁灭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我这株渺小的幼苗!
混沌的墨团依旧在无声地翻滚,先天生灵的巨影在远处搏杀,而在我这小小的、依附于尸骸的角落,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危机,正死死扼住了我的咽喉——如果树有咽喉的话。
那巨大的脚趾,正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要将我赖以生存的根须,连同我这刚刚萌发的、混沌坟场中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绿意,彻底碾碎在创世神的脚指甲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