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捶打冻土。卡登脚下的土地呻吟。巨大的攻城云车——共和国用巨木和铁血浇筑的泰坦——喘息着碾碎荆棘。绳索在号子声里绷紧,深勒进巨兽的皮肉。士兵们肩抵肩,赤裸的上身汗如溪流,滚落泥泞。只为撞开那道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壁。
卡登肩胛顶着粗糙的云车挡板,和百名先锋一起,用血肉推动这座喘息的山峦。冻土被他们犁开。奥利弗·凯兰那身亮得刺眼的铠甲就在前方几步,在硝烟中像个招摇的靶子。
天空陡然一暗。
“架盾!”军官的嘶吼劈开鼓点。
尖锐的哨音撕裂空气。死亡的雨幕泼下!哆!哆!哆!沉重的箭矢如嗜血冰雹,啃穿云车厚重的护板,留下深凹的闷响——死神在敲门。挡板后,奥利弗的铠甲猛地一缩,本能地躲避。下一秒,卡登看见那年轻贵族的脊背僵直,一股被恐惧点燃的、混合着荣誉与耻辱的疯狂,瞬间冲上他苍白的脸。
“以凯兰之名!效忠共——”奥利弗猛地从云梯掩护后探出大半身子,声音因恐惧拔高、撕裂。
卡登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的动作比念头更快。重心前压,缠满麻布的手如铁钳探出,五指深陷奥利弗胸甲下的皮革系带,狠命一拽!
“呃!”奥利弗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失控后跌,脊背狠狠撞上厚实挡板,肺里的空气被挤榨出来,发出短促的哀鸣。几乎同时,一支羽箭带着慑人的尖啸,“夺”地扎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箭头深深啃穿大地,泥水飞溅,箭尾兀自嗡嗡哀鸣。
逼仄的掩护后只剩下沉重而短促的喘息。奥利弗瘫靠在冰冷的木板上,眼神涣散,面无血色,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胸膛剧烈起伏。他茫然转头。目光撞上卡登的脸。
卡登眉弓压紧,盯着奥利弗。那眼神里没有多少责备,只有一种刀锋般的困惑和强抑的恼火——保护对象居然自己会去找死。
“你……” 奥利弗的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被当众出丑的羞怒,“你怎么也跟来了?”
“难道……连你也……大哥连你这样的老兵都不肯放过吗?!”
卡登微微一怔,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浮泛起一丝荒诞的笑意。
“我一直都在,大人。” 声音低沉而平稳,奇迹般地穿透了盾牌外箭雨钉木的喧嚣。
攻城云梯终于碾碎了最后的距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挤压声和士兵的嘶吼,轰然撞向冰冷的黑石城墙! 整个梯身都在剧烈传导着这次野蛮的对接,梯顶沉重的铁钩深深楔入垛口。
“上!上!上!” 军官的吼叫在下层炸裂,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急迫。
奥利弗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刻在血液里的指令瞬间激活。他本能地第一个抓住梯身,向上攀爬。卡登紧随其后。巨大的金属盾牌边缘被他左手牢牢控住,像焊在手上。右手精准地攀抓冰冷的木阶。
地狱在头顶敞开大门。
金属刮擦石头的噪音刺耳。卡登抬头盯着垛口缺口——白色的蒸汽悬在那里。
“烧死这帮猪猡!”
吼声在城墙上炸开,随后硫磺沥青与灼热金属的恶臭涌进鼻腔。卡登的瞳孔骤然收缩。
“沸油!” 预判的吼声与危险感知同步。
一大片滚烫、粘稠拉丝的恐怖液体混合物,裹着令人窒息的蒸汽,从垛口后方泼浇而下!卡登猛一摁奥利弗头顶的骑士盔,压他低头!盾牌强硬顶起。
“滋啦——嗤嗤嗤!”
滚烫的混合物砸在冰冷盾面,蒸腾起酸臭灼热的浓烟。几星油珠溅上护腕皮革,蚀出焦痕和轻烟。炽热的气息舔舐手臂皮肤。疼痛在神经末梢炸开。卡登下盘和左臂如同钢柱浇筑,硬生生扛住冲击与高温。盾牌下传来奥利弗濒死动物般的呜咽。
盾面残留的暗红胶块开始凝固冷却,留下厚厚一层冒烟的附着物。
“杀上去!” 下方传来友军兴奋的嘶吼,混着汗水和铁锈的味道。梯子猛地一震,挤满了向上涌动的身躯。卡登弓着身子,汗水混着油污滑下眉骨。
几个扭曲的脸再次从垛口探出,沉闷的风压兜头盖下!
“落石!” 卡登的判断快过眼睛。身体和盾牌死死抵住奥利弗。饱经风霜的大盾在肩颈和上臂全负荷支撑下,斜向上迎去!
“嗙!!!”
恐怖的冲击力化作剧烈的震感贯穿卡登的肩胛骨和脊柱, 金属的颤鸣刺入耳膜,脚下的梯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那块裹挟巨力的石块被盾面弹开了!翻滚着砸向下方的混战区域,带起一片绝望的惨嚎。
一张兴奋的脸从城垛探出,又立刻缩了回去。
垛口上方传来守军 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的尖叫:“他们有半神!那盾牌打不破!” 紧接着是敌军军官声嘶力竭的怒骂和抽打声:“闭嘴废物!放箭!叉杆!捅他下去!”
在他们亡命攀爬的混乱中,东方的墨蓝天际开始褪色,渗出一线难以察觉的灰蓝。奥利弗彻底失了魂,只是机械地挪动手脚。卡登如同一个活动工事,用盾牌格挡、偏斜零星射来的冷箭,每一次格挡都让左臂承受着累积的疲惫和震颤。
终于,冰寒渗骨的垛口近在眼前。奥利弗茫然地向上伸手,试图抓握冰冷的城垛边缘。
生死在此毫厘。
奥利弗指尖即将触墙的刹那,垛口后骤然刺出两根阴冷的铁叉杆,精准锁固住他伸展双臂的腋窝。数名守军同时发力下压,意图将他直接推下垛口。
叉杆上传来的合力瞬间将奥利弗身体顶起,双脚离地。下方,卡登在叉杆出现的瞬间已做出判断。他一手扣紧摇晃的梯子维持平衡,持盾的手臂瞬间绷紧蓄力。盾牌不是用于格挡,而是支撑——他精准地将椭圆大盾向上猛顶,盾面坚实地抵住了奥利弗因悬空而弓起的后腰,把他送了回去。
朝阳刺破硝烟,金光泼洒城垛。卡登的身影冲上垛口,垛口石砖在他重压下迸裂。强光勾勒着他铁铸般的轮廓,幽蓝甲片反射着刺目光晕。左手“半神之盾”裹满血泥与尘土。下方,刀剑林立,寒光闪烁。
卡登眼中火星点燃,嘶吼喷涌:
“I AM SO HUNGRY——!”
战吼炸裂!左臂骤然发力。沉重的盾牌如攻城巨石,被他猛掷向最密集的敌群。
盾牌旋转呼啸。敌方的瞳孔里,只剩下那飞旋、遮蔽天空的恐怖阴影。
盾牌脱手的瞬间,左手已探向背后,攥住缠布白蜡木长棍的握柄。
棍头精铁寒光一闪。
长棍入手的刹那,卡登核心猛地绷紧,如引满的巨弓——
呼————!
撕裂耳膜的尖啸爆开。棍影从左至右,划出一道刚猛至极、涵盖身前的横扫半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