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那句“奉陪到底”的余音还在破屋里打着旋儿,门外雨幕中那个射出蚀骨钉的阴冷身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死死盯着陆衍舟,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放句狠话,但对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幽深得如同寒潭的眼睛,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猛地一跺脚,转身挤开两个同样僵住的打手,身影狼狈地消失在愈发滂沱的雨幕里。
“妈的!”
张魁捂着酸麻的右手腕,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声,看看地上自己那把嵌在泥里、刀背上还钉着根冒烟毒钉的杀猪刀,又看看门口消失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回到陆衍舟身上,那点凶戾气被惊疑不定取代。
他搞不清刚才那鬼魅般的一撞一弹是巧合还是真有门道,只觉得眼前这个平时怂包似的见习讼师,这会儿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姓陆的,你……”张魁的狠话卡在喉咙里,底气明显不足。
陆衍舟根本没看他。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泥泞的地面和身前张魁油腻的粗布褂子上。
剧烈的头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脑子里疯狂搅动,融合后的意识海像是被撕裂的破布,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碎片在激烈碰撞、摩擦。
身体各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强行调用尚未适应的身体机能,加上极限闪避带来的反噬。
尤其是后心处,虽然蚀骨钉被挡下,但那阴毒灵力侵蚀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冰冷刺骨。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鸣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陆衍舟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湿透的后背,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片粘腻的冰凉。
妈的,这破身体!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操作,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榨干了这具身体最后一丝潜能。
前世那种掌控一切的巅峰状态,和眼下这油尽灯枯、随时可能倒下的虚弱感,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强烈反差。
门外剩下的两个打手和张魁,看到陆衍舟突然吐血、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操!原来是个样子货!刚才那下是撞大运!”
瘦高打手啐了一口,眼神凶狠起来,“张爷,这小子快不行了!趁他病,要他命!”
张魁也反应过来,脸上的惊疑被狰狞取代:
“对!装神弄鬼!给老子废了他!把他身上值钱的玩意儿都搜出来!”他弯腰就去拔自己那把嵌在泥里的刀。
陆衍舟视野边缘的光线在剧烈扭曲、变形。
意识深处,那冰冷的星图依旧悬浮,猩红的倒计时【71:58:43…】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每一秒的跳动都在提醒他,真正的致命危机不是眼前这几个喽啰,而是即将到来的执业资格剥夺听证会。
没了讼师身份,在这律法即力量的玄黄界,他就是砧板上的肉。
别说陈黑手,就连张魁这种货色都能随时踩死他。
【基础洞察】的被动效果还在微弱的持续着。
纷杂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
张魁拔刀时手臂肌肉绷紧的角度,瘦高打手脚下泥泞打滑的痕迹,矮胖打手拎着包铁短棍准备扑上来的重心偏移……
还有更远处,破屋角落那个被老鼠啃了一半的破包袱里,似乎有微弱的灵光一闪而过……
信息碎片如同潮水,【基础洞察】的被动效果强行维持着陆衍舟摇摇欲坠的清醒,冰冷地梳理着这混乱的战场。
张魁拔刀的蛮力,瘦高个脚下打滑的破绽,矮胖子的重心偏移……
还有角落里那破包袱里一闪而过的微弱灵光?
不!
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
听证会!
那该死的倒计时!
就在张魁即将把刀从泥里拔出,两个打手也狞笑着扑上来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打雷,是破屋另一侧那堵原本就摇摇欲坠、糊着厚厚污垢的土墙,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大洞。
砖石碎块、朽烂的木头、混合着乌黑的泥浆,如同爆炸般向内倾泻。
烟尘弥漫,雨水和冷风瞬间从这个巨大的破口灌入,吹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堵在了那个破口处。
来人身材魁梧得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
他头发凌乱,方脸阔口,一双眼睛大如铜铃,此刻正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头扛着一根碗口粗、布满狰狞尖刺的巨大狼牙棒。
这造型,这出场方式,充满了原始暴力的冲击力。
“谁敢动陆先生?”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那魁梧汉子口中迸发,震得破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铜铃般的巨眼一扫屋内,瞬间锁定了张魁和他那两个打手,以及中间摇摇欲坠、嘴角带血的陆衍舟。
“操!石磊!这煞星怎么来了?”
张魁脸色瞬间煞白,握着刚拔出来的刀的手都抖了一下。他显然认识这个魁梧汉子,语气里充满了忌惮。
那两个打手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扑上来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途。
石磊在青石镇底层散修里是出了名的能打、脾气爆,还一根筋认死理。
他扛着的那根巨型狼牙棒,可不是摆设,那是真的砸碎过不开眼劫匪的脑壳的凶器。
石磊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一步踏入破屋,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肩上的狼牙棒带着沉闷的呼啸声,毫不犹豫地朝着离他最近的矮胖打手就横扫过去。
简单!粗暴!毫无花哨!
“妈呀!”
矮胖打手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手里的包铁短棍早就吓掉了。
瘦高打手和张魁也被这蛮横不讲理的攻击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石磊一个人,一根棒子,瞬间就压制住了场面。
“石磊?”
陆衍舟靠着冰冷的土墙,急促地喘息着,看着这从天而降的“救兵”,脑子里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出这个关键人物的信息:
青石镇底层散修,以耿直、能打闻名,最近似乎惹上了麻烦,祖传的贫瘠灵矿被富商钱扒皮盯上了……
但此刻,他是陆衍舟记忆中为数不多可能有点“良心”或者说“原则”的人。
原主似乎曾给过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法律建议。
石磊根本没看被逼退的张魁等人,几步冲到陆衍舟身边,看着他那惨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急和愤怒:
“陆先生!你没事吧?这帮杂碎伤了你?”
陆衍舟没回答他,强行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我…欠他五百灵石?”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惊魂未定的张魁。
石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瓮声瓮气:“是!张扒皮放的高利贷!利滚利!”
“好…好得很……”
陆衍舟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内伤,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越过石磊宽阔的肩膀,钉在张魁那张惊惧交加的脸上。
“张魁…”
陆衍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放贷…用的是…‘血指印’契约?”
张魁被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吼道:“是…是又怎样!这是规矩!有你的指印为证!”
“规矩…呵呵……”
陆衍舟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破屋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缓缓抬起那只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手,指向张魁:“《青石镇典当行及民间借贷管理暂行条例》…第四章…第十七条…你…背一遍?”
张魁懵了。他一个杀猪的,大字不识几个,哪知道什么条例?
他只知道放债收钱,敢不还就剁手。
陆衍舟也不需要他回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第十七条明示:凡涉及修行资源灵石、灵材等之借贷契约,必须使用‘灵纹拓印’或‘神识烙印’于‘清心石’契约板上,方具律法效力。违者,契约无效,利息全免,本金…视情况返还。”
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法槌,狠狠敲在张魁心头:
“血指印…呵…那是牲口交易才用的玩意儿。你的契约…从根上就是张废纸,擦屁股都嫌脏!”
轰!
张魁如遭雷击。
那张油腻的胖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放了一辈子高利贷,仗着有打手有靠山,从来都是按“道上规矩”来,血指印摁下去,谁敢不认?
这什么狗屁条例?
他听都没听过!
但看陆衍舟那言之凿凿、煞有介事的模样,加上旁边那个扛着狼牙棒、虎视眈眈的石磊,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你…你胡说!吓唬谁呢!”
张魁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吓唬你?”
陆衍舟眼神冰冷,
“石磊!张魁持无效契约,暴力逼债,威胁见习讼师生命安全!人证物证俱在,给我…拿下!押送镇裁决所!告他个敲诈勒索、故意伤人。”
石磊虽然也不太懂那些绕来绕去的条例,但他只听明白了一点:
张魁这契约是假的,他欺负陆先生,而且现在要抓他。
“好嘞!
石磊瓮声应道,眼中凶光暴涨,肩上的狼牙棒猛地提起。
张魁魂飞魄散,他哪敢真跟石磊这煞星动手,更别提去什么裁决所,他这生意本就见不得光,去了还能有好。
“跑!”张魁怪叫一声,连地上的杀猪刀都不要了,掉头就往外冲。
那两个打手更是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人连滚带爬,如同丧家之犬般撞开堵在门口的石磊,瞬间消失在瓢泼大雨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串惊恐的咒骂。
破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灌进墙上的破洞,还有陆衍舟压抑不住的剧烈喘息和咳嗽。
石磊收回狼牙棒,转身担忧地看着陆衍舟:
“陆先生,你伤得很重,我马上带你去找药师。”
“不…来不及了…”
陆衍舟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蚀骨钉的阴寒灵力还在体内肆虐,头疼欲裂。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张裁决神殿的通知函虚影——
它依旧在意识深处散发着冰冷的光芒,猩红的倒计时【71:55:18…】无情地跳动着。
“裁决神殿…听证会…三天后…吊销执照…”
陆衍舟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
“陈黑手…伪造案卷…证据…坐实我…渎职…”
石磊听得一头雾水,但“吊销执照”、“陈黑手陷害”这几个词他还是听懂了。
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啥?
陈扒皮那个王八蛋敢陷害你!陆先生,那怎么办?咱们去裁决所告他。”
“告?”
陆衍舟扯出一个虚弱而冰冷的笑容,
“没时间了…按正常程序…来不及…也扳不倒他…”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冰冷的星图。
法理值依旧是刺眼的【0】。技能模块依旧冻结。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被动生效的【基础洞察】。
时间…时间!
他需要时间!
三天?
不,这具破身体,加上蚀骨钉的侵蚀,他可能连明天都撑不过去,听证会就在眼前,必须争取缓冲期。
【基础洞察】在混乱的思绪中被动运转着。无数记忆碎片飞速掠过:
陈黑手伪造的案卷细节、青石镇裁决所那些刻板执事的嘴脸、裁决神殿通知函上冰冷的措辞、玄黄界各种稀奇古怪的律法条文……还有刚才石磊撞塌墙壁的巨响。
突然!
一条几乎被灰尘掩埋的、极其冷僻的《青石镇讼师管理暂行条例》中的条款,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猛地照亮了他的脑海。
《暂行条例》补充细则(附则三):
对涉及见习讼师资格剥夺案件之裁决,若被控方因故重伤、昏迷、失踪等无法于听证会期到庭应诉,且该状态于裁决所正式公告送达前发生,则视为该次听证程序存在重大瑕疵。
裁决所应暂停执行资格剥夺程序,并须于三日内重新公告,确定新的听证日期。
被控方或其代理人可于新公告送达后三日内提起程序异议。
重伤?昏迷?无法到庭?
送达前发生?
暂停执行?
三日内重新公告?
三日内提起异议?
陆衍舟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因为虚弱和伤痛而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一个极其大胆、骚气冲天、甚至可以说是在规则刀尖上跳舞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石磊…”
陆衍舟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亢奋,
“扶我起来…”
石磊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陆衍舟从地上架了起来。
陆衍舟站直身体,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行挺直了脊梁。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裁决所的方向,而是指向了自己!
“石磊,听我说…仔细听…”
他凑近石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现在,立刻!去裁决所!找到当值的执事…记住,必须是姓王或者姓李的。告诉他们…见习讼师陆衍舟…遭歹人暗算…身中剧毒…性命垂危…已陷入深度昏迷,无法…应诉。”
石磊听得目瞪口呆:“啊?陆先生你…”
“听我说完!”
陆衍舟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告诉他们,我昏迷前…只来得及说一句话…务必…转告裁决所。”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一种气若游丝、弥留之际的语调,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陈黑手…递来的…那份案卷…关键证人…‘李二狗’的签名灵纹…时序…对不上,三日前…他…他还在…黑风谷挖矿…根本…不在镇里。还有…传票…送达记录…缺了…送达人…指纹灵纹…假的…都是假的…”
石磊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李二狗黑风谷,什么灵纹时序,他完全不懂。
但他记住了两点:陆先生让他去说陆先生快死了,还有那几句关于案卷和送达记录的话。
“就…就这些?”石磊有些茫然。
“对!就这些!一个字不准错!”
陆衍舟死死抓住石磊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然后…你立刻回来!背着我…从裁决所大门…招摇过市!要让人看见,看见我…昏迷不醒的样子!”
石磊虽然耿直,但不傻。他隐隐约约似乎摸到了一点陆衍舟想干什么的边,但又觉得这想法太过于匪夷所思。
他下意识地问:“那…那要是他们不信?或者派人来看你呢?”
“呵…”
陆衍舟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他们不敢!裁决所那群老爷,最怕沾上人命因果!尤其是‘可能’因为他们程序瑕疵导致的人命,他们只会…按最稳妥的规矩来,拖!”
“可是陆先生,你…你这样子…”
石磊看着陆衍舟惨白的脸和嘴角残留的血迹,担心他是真的不行了。
“死不了!”
陆衍舟咬牙道,他感受到蚀骨钉的寒意和灵魂撕裂的痛楚,但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我要的…就是这三天的缓冲期,这三天…就是我的命!”
他猛地推开石磊的搀扶,身体晃了晃,但眼神却死死盯住石磊:
“现在!立刻!去!记住,要慌!要急!要表现得天塌了一样!演砸了…咱俩一起玩完!”
石磊看着陆衍舟那近乎燃烧生命的眼神,心头猛地一震,不再犹豫。
他狠狠一点头,抄起那根巨大的狼牙棒,转身就冲出了破屋,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朝着镇中心裁决所的方向狂奔而去,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积水的街道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破屋里,只剩下陆衍舟一个人。
冰冷的雨水不断从破洞灌入,冲刷着他身上的泥污和血迹。
蚀骨钉的阴寒灵力如同毒蛇在经脉里钻动,头疼欲裂,灵魂融合的痛苦依旧在撕扯着意识。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意识深处,那猩红的倒计时依旧在跳动:【71:52:07…】
冰冷的数字,如同催命的鼓点。
陆衍舟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看着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阴沉的天空压得极低,雨水如同天河的裂口,无情地浇灌下来,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最终凝固成一个无声的、带着无尽疲惫却又充满疯狂与讥诮的弧度。
昏迷?
不。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利用规则本身的模糊地带,在刀尖上跳起的、名为“拖延”的致命之舞。
裁决神殿?陈黑手?
你们以为锁死了我的路?
不。
我要在这条看似绝路的规则缝隙里…凿出一条通天大道。
时间…我需要时间…
混乱…我需要把水彻底…搅浑。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仿佛听到远处街道上,传来了石磊那炸雷般的、充满了“惊惶”和“悲愤”的嘶吼:
“来人啊!救命啊!陆讼师要不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