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那声带着哭腔的“陆先生你撑住啊!”还在青石镇湿漉漉的街道上空回荡,人已经扛着陆衍舟那“昏迷不醒”的身体,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轰隆隆地杀到了镇裁决所那扇黑沉沉的铁木大门前。
青石镇裁决所坐落在镇中心,是一座灰扑扑、线条僵硬的两层石楼,透着股衙门特有的冰冷和刻板。
门口蹲着两尊掉了漆的石狴犴,张牙舞爪,却掩盖不住一股子破落气。
此刻正值午后,雨虽然小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裁决所大门紧闭,只留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侧门,一个穿着灰布号衣、眼皮耷拉着的执役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打盹,被石磊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吓得一哆嗦,差点栽倒。
“开门!快开门!陆讼师要不行了!快救人啊!”
石磊扯着嗓子咆哮,声如洪钟,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肩上的陆衍舟,脑袋无力地耷拉着,脸色比死人还白三分,嘴唇青紫,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湿透的粗布衣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病态的瘦弱,整个人软绵绵的,看着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那执役看清是石磊扛着个“半死人”,再一听是那个最近“名声鹊起”的见习讼师陆衍舟,吓得睡意全无,脸都绿了。
“哎…哎哟我的石爷!这…这怎么回事啊?陆讼师他…”
他手忙脚乱地想拦,又不敢真碰石磊。
“滚开!”
石磊根本不理他,肩膀一顶就把他撞了个趔趄,扛着陆衍舟就往里冲。
他那身板,加上肩上“昏迷”的陆衍舟,活像个人形攻城锤。
裁决所大堂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案卷的霉味和劣质熏香的混合气味。
几个同样穿着灰布号衣的执役正围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听到动静愕然抬头,看到石磊扛着个“死人”闯进来,顿时炸了锅。
“站住!什么人敢闯裁决所!”
“石磊?你扛的谁?”
“天!是陆衍舟!他怎么了?”
石磊把陆衍舟小心翼翼地往冰冷光滑的青石地砖上一放,扯着嗓子就嚎开了,唾沫星子横飞:
“王执事!李执事!你们出来!快出来看看啊!陆讼师被歹人害了!中了剧毒!快不行了!就剩一口气了!他昏迷前就让我带句话!天大的冤屈啊!”
他这嗓门,配上地上陆衍舟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惨样,效果拔群。
整个裁决所大堂瞬间被一种惊惶和诡异的气氛笼罩。
执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陆衍舟三天后就是听证会主角,这节骨眼上要真死在这儿,还是中毒死的?
那乐子可就大了!
裁决所绝对脱不了干系!
“吵吵什么!”
一个带着愠怒的、略显刻板的声音从内堂传来。
一个穿着深青色、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袍、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当值的执事王守礼。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脸色不太好看、身材微胖的灰袍执事,姓李。
王守礼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昏迷”的陆衍舟,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想去探陆衍舟的鼻息,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时停住了。
他似乎闻到了陆衍舟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再看到嘴角那抹刺眼的血迹,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石磊!说清楚!”
王守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石磊立刻把陆衍舟“教”给他的那番话,用他那特有的、充满“悲痛”和“愤怒”的腔调吼了出来:
“王执事!李执事!你们可要给陆先生做主啊!他…他被人暗算了!就在刚才!在他那破屋里!有人放冷箭!那箭乌漆嘛黑的,嗖一下就过来了!要不是陆先生运气好…呜呜…差点就…就当场没了啊!”
石磊嚎得情真意切,还用力挤了挤眼睛,可惜没挤出眼泪。
“他…他昏迷前,就抓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硬是说…让我一定…一定要把他带到裁决所来!一定要告诉两位执事大人!”
石磊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陆衍舟那“气若游丝”的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说…陈黑手…递来的那份…告他渎职的案卷…关键证人…那个叫李二狗的…签名灵纹…有时序…时序不对。
三日前…那李二狗…人还在…还在几百里外的黑风谷…挖…挖矿,他根本…根本不在青石镇。
还有…那传票的送达记录…上面缺了…缺了送达人…的指纹灵纹…是假的,都是…陈黑手…伪造的!要害死他啊!”
“轰!”
石磊这番话,如同一个炸雷丢进了本就混乱的大堂。
“李二狗三日前在黑风谷?”
“签名灵纹时序不对?”
“送达记录缺指纹灵纹?”
“伪造?陈黑手伪造案卷?”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执役的心上,更是狠狠砸在王守礼和李执事的脸上。
王守礼的脸瞬间由沉郁变成了铁青,眼神锐利如刀,猛地看向石磊:“石磊!这话是陆衍舟亲口所说?你敢保证!”
“千真万确!我石磊拿脑袋担保!就是陆先生亲口说的!一个字不差!”
石磊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唾沫星子差点喷王守礼一脸。
王守礼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和李执事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震惊、愤怒、狐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如果石磊转述的话是真的…
如果陈黑手真的敢在递交给裁决神殿的案卷里伪造关键证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构陷了。
这是赤裸裸的亵渎神殿威严,是弥天大罪,足以让陈黑手万劫不复,甚至可能牵连到他们这些经办人。
可万一…万一是陆衍舟这“将死之人”临死前胡乱攀咬呢?
王守礼的目光再次投向地上“昏迷”的陆衍舟。
那张惨白的脸,嘴角的血迹,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还有那萦绕不散的阴寒气息…都做不得假。
这绝对是重伤濒死,随时可能咽气的状态。
一个快死的人,有必要编造这么一套逻辑清晰、直指核心破绽的谎言吗?
逻辑上说不通!
而且,李二狗的行踪,签名灵纹的时序,送达记录的指纹灵纹…这些细节,陆衍舟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早就有所察觉,或者…真的掌握了什么?
王守礼的心脏在疯狂擂鼓。
这件事太大了!
已经不是他一个当值执事能处理的了!
必须立刻上报!
必须立刻暂停一切程序!
“来人!”
王守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自镇定地下令,
“快!去请镇上的刘药师!不!去请最好的药师!无论如何,先保住陆衍舟的命!快!”
他又猛地转头,对李执事低吼道:
“老李!立刻封锁消息!今天在场所有人,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在事情查清之前,谁敢泄露半个字,以‘扰乱司法’论处!
另外,立刻将陆衍舟…不,将这位陆讼师的情况,以及他昏迷前的陈述,原原本本,加急上报给裁决神殿,请求…请求暂停明日的听证程序。”
李执事脸色发白,连连点头,立刻转身去办。
几个执役手忙脚乱地去找药师。
石磊也被两个执役“客气”地请到了一边。
整个裁决所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凝重压抑,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
陆衍舟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后堂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静室。
石磊被勒令在外面等着。
他焦急地在走廊里踱步,时不时抻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念念叨叨:
“陆先生,你可千万挺住啊…”
静室里,光线昏暗。只剩下一个老执役守在门口。
当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的刹那——
地上“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陆衍舟,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极其隐蔽地…停滞了那么一瞬。
意识深处,那片浩瀚冰冷的星图依旧悬浮。
猩红的倒计时:【71:32:15…】的数字跳动,突然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行冰冷的提示文字在星图下方浮现:
【侦测到规则漏洞利用(被动)】
【漏洞性质:程序暂停(利用《青石镇讼师管理暂行条例》附则三)】
【利用效果:成功制造“重伤昏迷无法应诉”状态,触发听证程序暂停机制。】
【判定:有效。】
【执业资格剥夺倒计时:暂停。】
【重新计算节点:新公告送达后三日内。】
暂停了!
猩红的数字不再跳动!
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获得微量法理值(被动)。】
【法理值:0 → 0.1(微尘)】
虽然只有微不可查的0.1点,如同尘埃般渺小,但陆衍舟的意识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点能量的注入。
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滴甘霖。
意识海中那剧烈的撕裂感和蚀骨钉的阴寒侵蚀,似乎被这微弱的一点能量稍稍抚平了一丝丝。
有效!计划成功了!
陆衍舟紧闭的双眼眼皮之下,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冰封般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但意识深处,却掀起了一丝微澜。
时间…终于争取到了。
裁决所的后院静室,成了陆衍舟临时的“病房”。
王守礼如临大敌,不仅请来了青石镇最好的药师,还从库房翻出点压箱底的、据说能吊命的劣质灵草,熬了汤药硬给陆衍舟灌了下去。
石磊被允许守在静室门口,他忠实地扮演着一个焦躁又悲愤的守护者角色,时不时就冲着里面嚎一嗓子“陆先生你醒醒啊!”,把前来探视的王守礼和其他执事烦得不行。
裁决所上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裁决神殿内部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神殿负责青石镇事务的基层执事王守旧接到消息时,那张刻板严肃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昏迷?中毒?指控陈黑手伪造证据?”
王守旧捏着传讯玉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怒火中烧,
“荒谬!荒谬绝伦!这陆衍舟,分明是眼看无法脱罪,便使出这装病诬告的下作手段!想搅浑水!拖延时间!”
他绝不相信陈黑手敢在神殿案卷上做手脚,那是对神殿威严的亵渎。
陆衍舟此举,不仅是对抗听证,更是对他王守旧权威的挑衅。
“堂兄,”
王守礼的声音从玉符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陆衍舟的伤…不似作伪,那阴毒气息…做不得假。而且,他指出的那两个破绽…李二狗的行踪,还有指纹灵纹…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么查!”
王守旧厉声打断,
“他一个将死之人,临死反扑,胡言乱语,岂能当真!神殿行事,自有法度,岂能被一个装病之徒牵着鼻子走!
按规矩办,暂停听证程序,三日后重新公告送达。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几时?若三日后他还‘昏迷’,便是藐视神殿,罪加一等!”
王守礼还想说什么,王守旧已经切断了通讯。
他握着玉符,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按照王守旧的指示,在第二天一早,将那份措辞冰冷、公事公办的《关于暂停原定听证程序及重新公告送达的通知》,贴在了裁决所门口。
通知言明:因被控方陆衍舟于公告送达前突遭意外,重伤昏迷,无法应诉,程序存在瑕疵。故暂停原定听证程序。
裁决所将于三日内重新公告确定新听证日期。新公告送达后,被控方或其代理人可在三日内提起程序异议。
通知一出,整个青石镇都炸了锅。
“陆讼师真被人害了?”
“听说是陈黑手干的!伪造证据要害死陆讼师!”
“乖乖!陈扒皮胆子这么肥?连神殿的案卷都敢作假?”
“啧啧,有好戏看了!陆讼师昏迷前还指证了呢!这下陈黑手麻烦了!”
“我看未必!陈扒皮背后也有人!陆讼师怕是凶多吉少…”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青石镇的大街小巷。
陈黑手的赌档门口,聚满了指指点点的人。
陈黑手本人更是气得暴跳如雷,在赌档里摔东西骂娘,但偏偏不敢去裁决所闹事,只能暗中派人四处打探陆衍舟的真实情况,同时加紧销毁可能的证据尾巴。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的风平浪静和暗地里的汹涌波涛中,悄然流逝了两天。
裁决所后院静室。
门被推开一条缝,石磊那颗方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像条灵活的泥鳅般钻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脸上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兴奋和一丝紧张。
“陆先生!成了!”
石磊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一小块灰白色的、质地松软的石头,
“黑风谷那边矿场的‘出入灵纹记录石’。我找到了个快饿死的矿工,给了他两块下品灵石,他就带我摸进管事房拓印了。那管事喝得跟死猪一样!”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又有些后怕,
“差点被巡逻的发现,还好我跑得快!”
陆衍舟依旧“昏迷”着躺在床上,但石磊话音刚落,他紧闭的双眼就缓缓睁开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或虚弱,那双眼睛清澈、锐利、冰冷,如同雪山上融化的冰泉,瞬间驱散了静室里的沉闷。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但比两天前那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好了太多。
蚀骨钉的阴寒在石磊找来的劣质丹药和那0.1法理值的微弱滋养下,被暂时压制下去。
更重要的是,两天时间的“静养”,让他混乱撕裂的灵魂融合度大大提升,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掌控力回来了。
他接过石磊递来的那块拓印石,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粗糙的石面上,清晰地拓印着一组复杂的、带着微弱灵力波动的符文印记。
陆衍舟的目光扫过那些符文,在【基础洞察】的被动加持下,一些关键的时间节点信息被清晰地“解读”出来。
“李二狗,三日前辰时入谷,两日前申时出谷…”
陆衍舟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间对上了。”他看向石磊,“指纹灵纹呢?”
石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印有裁决所徽记的空白传票送达记录单,递给陆衍舟:
“喏,空白的。我趁晚上翻墙溜进裁决所的旧档房,在一个落满灰的犄角旮旯里找到的。上面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陆衍舟接过那张空白记录单,指尖拂过上面裁决所特有的防伪灵纹印记,眼中精光更盛。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两天时间,石磊这个耿直的打手,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和“犯罪”天赋,把他交代的两件关键物证都弄到了手。
这效率,远超预期。
“陆先生,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明天就是三天了,裁决所那边通知都贴出来了!”石磊有些焦急。
陆衍舟将拓印石和空白记录单仔细收好,藏入怀中贴身处。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下了床。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他走到静室唯一的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裁决所后院的围墙投下长长的阴影。
“等。”
陆衍舟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等明天。”
“明天?”石磊不解。
陆衍舟的视线穿透窗棂,仿佛看到了裁决所大厅里那张冰冷的长桌,看到了陈黑手那张胜券在握的嘴脸,看到了王守旧那自以为是的刻板面容。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
“明天。”
“他们以为我会一直‘昏迷’下去,或者干脆死掉?”
“呵…”
“明天,我会去。”
“准时到场。”
“去参加我的…‘追悼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