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财和刘富贵如同两条死狗般被石磊“请”去了裁决所,等待他们的将是陆衍舟精心炮制的反诉状和冻结资产的雷霆打击。
李寡妇千恩万谢,甚至想将祖传方子奉上,被陆衍舟婉拒。
然而,陆衍舟这番“替天行道”的举动,以及他那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显得有些“钻营取巧”的诉讼风格,在赢得一部分底层敬畏的同时,也悄然埋下了另一颗种子——不安与反感。
这丝暗流,在几天后的一场看似不起眼的“灵田租赁纠纷”中,骤然爆发。
青石镇东郊,一片相对肥沃的灵田阡陌相连。
此刻,其中一片田埂旁围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灵植夫。
人群中心,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短褂、皮肤黝黑粗糙的老农,正佝偻着腰,对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刻薄的中年人苦苦哀求:
“张管事…求求您…再宽限几天吧…今年雨季来得迟,又连着几天毒日头,我那几亩地里的‘青玉稻’眼看就要抽穗了,可…可就是不长灵浆,瘪得很…收成…收成怕是要减半啊…这租子…实在交不齐了…”
那山羊胡张管事是镇上一个不大不小地主王老爷家的管事,此刻抱着胳膊,嘴角噙着冷笑:
“减半?李老栓,你少给我来这套!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亩地年租一百五十斤灵谷!颗粒不能少!交不上?
行啊!按契约办!要么拿你那几亩薄田抵债!要么…让你家那小孙女去我们府上做几年工抵债!你自己选!”
“不行!绝对不行!”
李老栓一听要动他相依为命的孙女,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血丝,身体都在发抖,
“田是我家的命!我孙女还小!张管事您行行好…”
“行好?哼!”
张管事啐了一口,“契约就是契约!你签了字,就得认!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没钱没粮?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周围灵植夫们议论纷纷,大多面露同情和无奈。这种“看天吃饭”的营生,遇上灾年减产,地租却雷打不动,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陆衍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边缘,石磊如同铁塔般跟在他身后。
陆衍舟的目光扫过张管事那倨傲的脸,又看了看绝望的李老栓,最后落在旁边田里那几片明显蔫头耷脑、穗子干瘪的青玉稻上。
【基础洞察】被动运转:空气异常干燥,灵气稀薄且不稳定。
稻穗确实发育不良,非人力懈怠所致。张管事身上带着一股子算计和贪婪的气息,与王有财、刘富贵如出一辙。
“陆…陆先生?”李老栓看到陆衍舟,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张管事脸色微变,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最近风头无两的“陆青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想到自己占着“契约”的理,又挺直了腰板:
“陆讼师,您这是…也要管这闲事?”
“闲事?”
陆衍舟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株干瘪的稻穗,感受着其中微弱的灵力波动,
“李老伯的稻子,确实因天时不利减产,非其懒惰失职。按常理,租金应有减免。”
“减免?”
张管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陆讼师,您是懂律法的!契约怎么写,就得怎么办!契约上可没写什么‘天时不利’能减免租子!要按您这么说,那大家以后收成不好都来减租,我们这些东家还活不活了?契约精神还要不要了?”
他这话,顿时引起了不少围观灵植夫的共鸣。
是啊,契约是根本。
要是都找借口减租,东家不干了,他们这些佃户连田都没得种!
“契约精神?”陆衍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平静地看向张管事,
“张管事说得对,契约是根本。”
李老栓眼中的希望瞬间黯淡下去。
周围人群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看向陆衍舟的目光变得复杂,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失望。难道连“陆青天”也认这死理?
张管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陆讼师果然是明理之人…”
然而,陆衍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所以,我们更应该严格遵守契约条款。”
陆衍舟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张管事,烦请你拿出与李老伯签订的《灵田租赁契约》。”
张管事不明所以,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兽皮契约,警惕地展开,只给陆衍舟看关键部分。
陆衍舟目光如电般扫过契约正文,尤其是租金条款和违约条款,最后停留在契约末尾的一行不起眼的附加说明小字上:
“…未尽事宜,参照《青石镇灵田租赁通用惯例(修订版)》执行。”
找到了!
陆衍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抬起头,看向张管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张管事,契约规定租金以‘青玉稻’结算。那么,请问这‘青玉稻’的品级标准,契约中有无明确规定?”
“品级?”
张管事一愣,下意识道:“青玉稻就是青玉稻,还要什么品级?饱满的带灵浆的不就行了?”
“哦?没有明确规定?”陆衍舟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青石镇灵田租赁通用惯例(修订版)》第三条补充细则:‘凡契约中未明确指定灵谷品级者,默认以‘下品’标准结算。’”
他猛地指向田里那些干瘪的青玉稻:“李老伯田里的稻子,虽因天时减产,但其谷粒仍蕴含微弱灵力,完全符合‘下品’标准。
按照契约及惯例,他只需缴纳‘下品青玉稻’作为租金即可!每亩一百五十斤下品青玉稻!李老伯,你现在田里能收的稻子,折算成下品,够不够数?”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下品?”
“对啊!契约没写品级!按惯例就是下品!”
“李老栓的瘪稻子,勉强也算下品吧?一百五十斤下品…他减产了也差不多能凑够啊!”
李老栓整个人都懵了,随即是狂喜!他田里虽然减产,但谷粒还在!凑够一百五十斤瘪稻子,还真差不多!
“够!够!够数!陆先生!够数了!”李老栓激动得老泪纵横,噗通一声就要给陆衍舟跪下,被石磊一把扶住。
张管事的脸瞬间由得意变成了猪肝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衍舟:“你…你这是钻空子!强词夺理!瘪稻子怎么能算下品?”
“强词夺理?”
陆衍舟冷冷地看着他,“张管事,契约是你签的,惯例是你们东家自己认同的!
白纸黑字,板上钉钉!我不过是帮李老伯,严格按契约和规则办事!怎么?你们东家定的规则,现在玩不起了,就想耍赖了?”
“你…你…”
张管事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感觉被陆衍舟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混蛋!他根本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他就是来利用规则漏洞恶心人的。
“陆衍舟!你欺人太甚!”张管事气急败坏地吼道,“为了帮个穷佃户,你连这种下三滥的钻营手段都用上了!你还有没有点讼师的操守!”
“操守?”
陆衍舟眼神一厉,【法槌初震】的被动威压瞬间提升。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为之一滞,“我维护契约精神!我按规则办事!我帮无力反抗者争取他应得的权益!这就是我的操守!”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无形的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倒是你!张管事!还有你背后的东家!利用契约的不完善,行盘剥之实。
见规则对自己不利,便指责他人钻营!这才是真正的下三滥!真正的没有操守!”
张管事被这凛然的气势所慑,蹬蹬蹬连退几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浓浓疑惑和一丝不满的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陆…陆哥?”
是石磊!
这个一直对陆衍舟奉若神明的耿直汉子,此刻眉头紧锁,看着陆衍舟,又看看狂喜的李老栓,再看看周围神色复杂的灵植夫们,最后目光落在那片蔫巴巴的稻田上,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陆哥,”
石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刚刚平静的水面,“这样…真的对吗?”
他指着那片稻田,语气耿直得有些扎心:
“李老伯的瘪稻子…按那什么惯例,算是‘下品’,交了租子是没事了。可…可这些瘪稻子,灵力稀薄得可怜,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东家收了这些‘下品’,肯定亏大了,明年要么涨租子,要么就不租了,找别人…那别的佃户怎么办?他们要是也遇上灾年,是不是也得交这种不值钱的瘪稻子?”
石磊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眉头拧成了疙瘩:
“还有…这契约是写得不好,可钻这个空子…虽然帮了李老伯,可…可好像也坑了别人。
这…这算哪门子的公道?我…我咋觉得这心里头…有点…有点不痛快呢?”
轰!
石磊这耿直无比、毫不掩饰的质问,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在场上空。
那些原本还在为李老栓高兴、感慨陆衍舟手段高明的灵植夫们,瞬间愣住了。
石磊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刚刚升起的兴奋上。
对啊!
李老栓是逃过一劫了,可东家吃了亏,这损失最后会转嫁到谁头上?
肯定是他们这些佃户啊。
要么涨租,要么刁难!
陆衍舟这一招,是救了李老栓,可也得罪了东家,甚至可能断了他们这些佃户以后遇到灾年时,寻求减免的路子。
因为东家肯定会把契约写得更死。
而且,利用规则漏洞钻营取胜…听起来,确实有点…胜之不武,不是堂堂正正的感觉。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刚刚的喧闹被一种古怪的、带着审视和隐隐排斥的沉默取代。
一道道目光重新聚焦在陆衍舟身上,不再只是敬畏,更多了疑惑、不解,甚至是一丝…疏离。
张管事看着这戏剧性的转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和怨毒交织的扭曲笑容。
好!太好了!
这傻大个石磊,简直是神助攻!
陆衍舟站在原地,石磊那直击灵魂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看向石磊,那个一直对他言听计从、把他视为指路明灯的耿直汉子,此刻眼中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在灵兽事件中仗义执言的穷酸书生苏文,也挤进了人群。
他看看陆衍舟,又看看石磊,再看看沉默的人群,脸上带着焦虑,试图打圆场:
“这个…陆先生…石壮士…大家…有话好好说…契约精神固然重要,但…但人情事理也…”
然而,他的话淹没在更加汹涌的暗流里。
陆衍舟的目光缓缓扫过沉默的人群,扫过张管事那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石磊那双写满困惑和坚持的铜铃大眼上。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钻空子?
胜之不武?
没有操守?
石磊的“不痛快”…
这些词,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陆衍舟一直以来“赢就是正义”的坚固外壳。
意识深处,那片浩瀚冰冷的星图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波动,光芒微微闪烁,却没有新的法理值增长。
星图核心区域,代表“动态平衡”理念的模糊雏形,似乎又清晰了一丝,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丝混乱。
王守旧那阴魂不散的身影,似乎正在远处某个角落,发出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冷笑。
他精心策划的“道德审查”没能打倒陆衍舟,但陆衍舟自己,却似乎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用最质朴的“良心”,狠狠捅了一刀。
【法理值:3.5(微尘)】 纹丝未动。
但陆衍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