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初升的朝阳自松林涧喷薄而出,将稻田染成金黄色,稻苗在晨风中泛起阵阵涟漪。
韩通与父亲早已赶着牛车前往永宁城。
车上载着要给老三买的阵法材料清单,也载着解决虫灾的希望。
若是到时交不上规定数目,朝廷就会收回灵田,如今一家子还指着这灵田过活。
与此同时,韩岐背着粗麻布缝的书袋,踩过沾着露水的青石板,朝着村口的那座爬满紫藤的老宅子走去。
沈先生的学堂就设在这里,木门早已褪色,老旧,推开木门时吱呀作响。
“韩岐哥哥,等等我。”扎着双髻的林婉儿提着裙摆追了上来。
韩岐的指尖刚触到木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林婉儿正提着藕荷色裙摆追赶,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韩岐见是林婉儿,从粗布袋中掏出昨日的锦囊,递了过去。
“这灵石给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林婉儿背着双手,没有接:“这是给你教我阵法的报酬。”
韩岐摇了摇头:“教你阵法的沈先生,我只是帮你温习一遍。”
林婉儿将韩岐一直伸出的手推了回去,眼睛瞪得圆圆的:“沈先生教我只是顺带的,他看中的人是你,再说你教我辨认阵法同样辛苦。”
韩岐手中握着灵石,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林婉儿推着韩岐进入院中:“快走吧,一会要迟到了,沈先生该生气了。”
“那算我借你的,等我学会制作阵符,赚了灵石再还你。”韩岐一脸认真,郑重的说道。
林婉儿赶忙点头答应,狡黠的眨了眨眼,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菜团子:“成交,不过在此之前先把早饭吃了,饿着肚子可不好学习阵法。”
韩岐见手中出现的菜团子,摇头苦笑,这灵石没还回去,还蹭了顿饭。
进入屋内,便见到一位四十余岁,一袭洗的发白的靛青长衫,坐在那如一袭水墨画,淡淡的眉眼间,有着春日微风般的温柔。
“沈先生!”
两人规规矩矩的行礼。
学堂内寂静无声,唯有沈先生伏案研读的身影。
今日本是休沐之日,沈砚之特意将韩岐与林婉儿留下,只因察觉韩岐记忆力异常的好,昨日便突发奇想地给他讲解了一点阵纹知识。
沈先生合上书页,点了点头。
“来啦,昨日温习的怎么样了?”声音轻柔如水,儒雅随和。
沈砚之答应韩岐,今日若能临摹出来,便考虑教他阵法知识。
“嗯!温习好了。”韩岐重重点头,信心十足。
“嗯...我也准备好啦!”林婉儿语气有些紧张,不自信。
沈先生分别给二人一张宣纸,说道:“尽力临摹,不必强求。”
说完,也不再管二人,重新翻开典籍。
余光时不时的扫过两个孩子,虽对韩岐寄予厚望,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五系杂灵根,以后的成就终究有限。
而真正的阵法刻画是要神识、灵力、配合的,若是二者强度不够,贸然刻画超出自己能力的阵法,神魂透支过度,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林婉儿昨日新学的三道阵法还记忆犹新,只是临摹出来的时候,阵纹有些歪歪扭扭,纹路参差不齐。
而一旁的韩岐屏气凝神,笔尖游走如飞,纸上已将那小五行阵法临摹的七七八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沈砚之放下手中的书籍,起身查看二人临摹情况。
他走到林婉儿身边,看着有些参差不齐的线条,轻轻叹了口气。
“半天时间能记住阵纹已经不易,但还需再多下些功夫练习。”
林婉儿知道自己的情况,羞愧的点点头。
沈砚之又来到韩岐面前,当他走近,目光落在纸上时,指尖忽然一颤。
四十五道阵纹,竟然一道不差。
不是简单的临摹,而是每一笔的转折,每一处的衔接,甚至那些连他自己习惯的细微笔锋,都被这少年精准复刻。
沈砚之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见韩岐临摹完,他伸手接过宣纸,指尖摩挲过墨痕,仔细看过后,他竟然有一丝错觉,仿佛这纹路不是画出来的,而是自天地中拓印下来的。
“你昨夜,画了多少遍?”他声音如沐,轻声询问。
韩岐被盯得有些羞涩,以为是自己画的不好。
“就...就完整的一遍。”
他有些懊悔,这么好的机会居然懈怠了,沈先生不会生气了吧。
沈砚之沉默。
他回忆起自己少年时,第一次执笔临摹《小五行阵图》,花了整整三日,但却仍有三处错漏,而他师父,那位曾以阵法封山断江的“天机老人”,则是面露喜悦的,道了一声尚可。
而眼前这位少年......
他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眸中似有某种的沉寂再次被点燃。
“这四十五道阵纹,原本我计划教你一个月。”沈砚之轻声道。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他忽的抬起手,指尖点在韩岐眉心,一丝灵气探入:“你现在所见的阵纹,是线,还是气?”
韩岐微怔,眼前的阵纹不像线,也不像气,更像是...像是,思虑良久说出自己的答案。
“嗯......像是路!”
“路?”
“对,就像田埂上的沟渠,水往哪流,哪就该有纹。”
沈砚之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教村童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恍然又怅然地笑。
“原来如此。”
“从今天起,将由我带领你入门阵道,至于你以后能走多远,那便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沈砚之郑重说道。
“多谢老师。”韩岐眼中闪过惊喜,立即郑重行礼道。
沈砚之则摇了摇头。
“我只能将你引上阵道一途,不会收你为弟子,你能走到哪,全靠你自己。”
韩岐听完也不失望,能教他阵法知识便好,他知道自己的条件,不会奢望更多。
“今天我就给你们讲讲,何为阵道。”
沈砚之回到座位,神情认真。
韩岐,林婉儿二人正襟危坐,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接下来的话,你们可要听好,此乃阵道真言,能领悟多少全看你们自己。”
沈砚之声音柔和,又似蕴含着某种奇妙的韵律,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出一个个古怪的文字。
“阵修之道,不练筋骨,不仗法宝。”他的嗓音如溪水漫过青石。
“唯心通寰宇,以阵通玄!”
水痕在桌面微微发亮,映入韩岐专注的眼睛。
“其要诀八字。”
“谋定后动,阵锁阴阳。”
沈砚之的话音刚落,屋内骤然寂静,茶水忽然凝成水珠,其古怪文字环绕,悬而不落。
韩岐盯着那古怪文字环绕的水珠,瞳孔微微扩大。
在他的眼中,纸上的阵纹不再是一条条简单的纹路,而是某种活物,像田埂间的水流,像风中摇摆的稻穗,像......
“心通寰宇,阵道通玄。”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一粒火星点燃干草。
他的呼吸不自觉的加快,眼前的水珠开始扭曲,重组,化作无数条交错的纹路,火纹、水纹、木纹,他们不再是刻板的阵纹线条,而是一条条路,灵力的路,天地的路。
沈砚之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韩岐的眼神骤然空洞,少年的指尖在空中无意识的勾画,每一笔勾画都暗含天地至理。
更骇人的是,空气中的灵气,正随着韩岐的呼吸缓缓汇聚,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种极淡,却又真实存在的......
“阵道真意。”
沈砚之的茶杯‘咔’地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
他见过天才,见过生而知之的“先天道体”,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第一次听闻阵道真言时,便能引起“阵意共鸣”之境。
这已经不是天赋,而是......
天授。
他放下茶杯,左手掐诀,无声无息的封住了屋内的气息。
“原来如此。”沈砚之轻声道,目光落在韩岐的身上。
“你看到的,不是阵。”
“而是,天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