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穹大陆的晨雾裹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像块浸了水的破棉絮，闷得人胸口发沉。楚尘蹲在祠堂后墙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青砖缝里的青苔，冰凉的潮气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墙内传来 “吱呀 ——” 的声音，祠堂那扇百年老木门被推开时，活像有谁在扯着锈铁锯木头。紧接着是族老们苍老的咳嗽声，嗬嗬地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
他所在的楚家，曾是青阳城周边响当当的存在。老人们说祖上出过灵虚境的大能，指尖一捻就能燃起三尺灵焰，那些作祟的山精鬼魅碰上，顷刻间便魂飞魄散。可眼下这老宅，东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梁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更是被蛀空了心，风一吹就晃悠着像要散架。
十年前那场神秘灾难，不仅卷走了镇族的“定魂玉”，更让三位灵融境长老在一夜之间成了飞灰。打那以后，楚家就像被抽了主心骨的稻草人，在风雨里一天天塌下去，如今连祠堂供桌上的烛火，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昏黄。
“不祥之人杵在这儿干什么？” 尖锐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楚尘回头时，正撞见三伯家的堂兄楚峰提着祭品篮子走过，竹篮里的猪头肉泛着油腻的光，是今早刚从镇上肉铺换来的。
楚尘默默起身往柴房挪。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做 “不祥之人”。十年前那场灾难发生时，他刚满周岁，被母亲裹在襁褓里藏在柴房。当族人从废墟里把他抱出来时，襁褓上沾着的不是灰烬，而是层奇异的银霜，在月光下像活物般蠕动。族里最老的长老当时就皱着眉说：“此子命格与我族相冲。”
这话像道无形的符咒，贴了楚尘整整十四年。
柴房里堆着半干的松针，空气里飘着股霉味。楚尘抱起草捆往灶台走，路过正屋窗下时，听见二伯母正跟人嚼舌根：“…… 昨儿夜里又听见西跨院有异响，我看就是那小子招来的邪祟。” 另一个女声接话：“可不是嘛，自打他能走路起，咱们家的灵田就没结过好灵晶。”
楚尘的脚步顿了顿，指节攥得发白。
“让让。”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楚尘侧身让开，看见林长老背着双手从月亮门走过，藏青色的长老袍下摆沾着露水。这位老人是族里仅剩的两位灵聚境修士之一，也是少数不会用鄙夷眼神看他的人。
“去把祠堂前的石板扫干净。” 林长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楚尘心里一暖。他刚应了声 “是”，就见林长老回头瞥了眼正屋方向，喉间发出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人心比灵气更难聚拢啊。”
楚尘握着扫帚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时，晨雾刚好散去。青石板上布满青苔，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香灰。他弯腰扫地的动作很轻，指尖却突然传来阵熟悉的酥麻 —— 那是种极细微的波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从祠堂深处缓缓荡开。
这种波动他从小就感知得到。有时在月圆之夜，有时在雷雨将至的午后，甚至在触碰某些老物件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震颤就会缠上他的四肢百骸。族里的修士们都说他灵根驳杂，感知不到精纯的灵气，可楚尘知道不是这样。他能 “看” 到灵气流动的轨迹，像无数条透明的丝线在空气中穿梭，只是这些丝线似乎总在刻意避开他。
“哟，这不是我们楚家的‘福星’吗？” 戏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楚峰带着两个跟班站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块鸽蛋大小的冰晶，“三伯刚从镇上换来的，据说能让灵聚境修士修炼时静心。”
楚尘低头继续扫地，冰晶里流转的寒气让他指尖的酥麻感愈发清晰。他能 “闻” 到冰晶里掺杂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 某种生物的血渍。
“跟你说话呢，聋了？” 楚峰身后的楚浩抬脚就往扫帚上踹。楚尘早有防备，手腕一转避开了这一脚，扫帚柄在青石板上划出道刺耳的声响。
这细微的反抗激怒了楚峰。他几步冲下台阶，伸手就去揪楚尘的衣领：“你这丧门星，要不是你……” 话没说完，他突然踉跄着后退半步 —— 楚尘无意间扫开青苔的青石板上，竟露出道蜿蜒的纹路，正随着两人的气息碰撞微微发亮。
“这是什么？” 楚浩凑过去细看，刚要伸手触摸，就被楚尘用扫帚拦住。
“祠堂的石板也敢乱动？” 楚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他能感觉到那道纹路里的灵气不再逃窜，反而像温顺的溪流般缠绕上扫帚柄，顺着木杆往他掌心钻。
楚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啐了口：“装神弄鬼的东西！” 他带着跟班悻悻离开时，楚尘注意到他盯着青石板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扫帚继续划过青石板，更多纹路在晨光中显露出来，纵横交错如蛛网，最终在祠堂门槛下汇成个模糊的漩涡形状。楚尘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废弃的杂物间找到过块刻着类似纹路的木牌，后来被二伯母当柴火烧了，当时火堆里冒出的不是黑烟，而是银色的雾气。
“杂物间……” 他喃喃自语，心脏突然跳得飞快。那些被族人当作废物丢弃的老物件里，会不会藏着解开纹路的秘密？
墙根的阴影里，林长老悄然收起探出的半只脚。他望着楚尘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眼青石板上若隐若现的纹路，枯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着什么。直到楚尘扛起扫帚往杂物间走去，老人眼中才闪过抹深意，转身隐入竹林。
楚尘站在杂物间积灰的门前，指尖的麻痒感愈发强烈。他知道这扇门后藏着的不只是蛛网和尘埃，或许还有他十四年人生里所有疑问的答案 —— 关于银霜，关于灵气，关于那场让家族衰败的灾难，以及他自己，究竟是谁。
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银星。楚尘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他没看见，身后祠堂的青石板上，那道漩涡纹路正缓缓旋转，将一缕微弱的灵气注入他的影子里。